春天里 润无声

嘎达梅林

二十四节气中，春天的名目最是活泼、生动：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先民们用一个又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细细地分割着春天，生怕错过了它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和「表情」。春天也从不羞怯，用春风化雨的温柔，与人和土地双向奔赴。就在草木因为感受到了春意，竞相萌发之时，对物候变化格外敏感的诗人，也在感知着属于自己的春天。他们将春日的景色，以及自己身在此中的心情，都写成了隽美的文字，以及有关春天的「心事」。或喜或悲，或浅或深，或浓或淡……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白居易的春天，是意料之外的鲜活与生机。春风一来，身体刚刚苏醒的他，还没急着寻找春色，但春天好像自己先忍不住了，带着“几处早莺”叩响了他的门扉。一抬头，又不知道是“谁家新燕”正筑巢衔泥，它们忙碌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恰好「剪」开了冬日残存的沉寂。

最灵动的，怕是一个“争”字。初春时，万物希望借春光复苏的急切，以及蓬勃的能量，都被写进了“争”所蕴含的生命力中。那日渐温暖的树梢，黄莺们怕是盼了一整个冬天，就等着第一缕春光洒下，再「克制地」轻轻落在树梢，以及白居易的诗句里。这写得哪还是景了，分明是春天与诗人之间无言的默契。时光和风景此时节来得不急不缓、不浓不淡，恰好对应了香山居士的心境。想来，春天不可取代的魅力，或许正是来自偶然的遇见吧。就像那句千古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最美好的事物，从来都发生在预料之外。只是此时的喜，倒不像「狂喜」，更接近于「浅喜」。是我们行走在路上，忽然觉得风变得温柔、是下意识地低头，瞥见了泥土里钻出的第一抹绿意，亦是「迷醉」在春天的景色中，一天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

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来时我们从来都不用催促，春去时也挽留不住，只需要在其中恰好「遇到」和「看见」，便是专属于你自己的风景。这份松弛感满满的偶然天成，让春天「住进了」白居易的诗里，也让如今的我们，也可以共情到白居易的那份「浅喜」。

“春园得对赏芳菲，步草黏鞋絮点衣。万木初阴莺百转，千花乍拆蝶双飞。牵情自觉诗毫健，痛饮惟优酒力微。穷日追欢欢不足，恨无为计锁斜晖。”与李清照齐名的南宋女词人朱淑真，「身上」有一个细腻、生动，又充满希望的春天。出身于官宦世家的她，童年应该是令人艳羡的。优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加上亲人无微不至的关照，使她眼中的世界总是分外地明亮、光鲜。春天时更是如此，在满眼莺啼花飞、蝴蝶成双的风景中，朱淑真被春风所“牵情”，少女内心原本的明澈，也酝酿成了举杯“痛饮”都难以比拟的「清愉」。她的心情舒畅到了什么程度呢？到了傍晚，她竟然恼恨自己没有办法锁住落日余辉，让快乐的时间停滞在此刻。这样天真无邪却又无限丰富的想象力，或许只有少女天真无邪的天性，配上令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春天，才能不受拘束的「喷涌」出来。

我独爱的也是“牵情”二字。每年春天，大家的好心情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被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景色「牵引」了出来。走在春色中，草木是「新」的、泥土是「新」的、燕子是「新」的，就连路上的行人，好像也是「新」的。这种万物勃发的氛围，如同一场精神「洗礼」，冬天时再孤寂的心情、再困倦的头脑，都会在春风与春雨的沁润中清醒过来。此时节，所谓的「清愉」要比单纯的心情欢愉，多一重「清朗」「明亮」的心境，此间的我们，又何尝不想留下此刻短暂又美好的风景呢？可惜在诗意之外，历史中朱淑真因为夫妻不睦，后期的作品多含抑郁之情，她本人最终也落了个“悒悒抱恨而终”的结局。这段词人用生命书写的悲情往事，竟成了这篇《春园小宴》最残酷的对照。而对于后人而言，她人生中这段专属于春日的短暂「清愉」，也因此显得分外短暂、难得和珍惜。

“桃李风前多妩媚，杨柳更温柔。唤取笙歌烂熳游。且莫管闲愁。好趁春晴连夜赏，雨便一春休。草草杯盘不要收。才晓便扶头。”豪迈时比谁都「狂放」，婉约时又比谁都「多情」的辛弃疾，春天时心态一下就年轻了几十岁。他笔下的风景，宛若从自己一生的悲苦中「超脱」而出，意外的童趣十足。且看那临风起舞的桃花和李花，摇曳着妩媚的身姿，比美人还要“妩媚”。柳条随风舒展开来，也让整个春天都随之“温柔”了起来。她们就像恰好路过的几位少女，只是惊鸿一瞥，就成了春色最好的点缀。“幸甚至哉”的诗人，忍不住叫人送来芦笙，在山水中演奏、歌唱，难得的毫无挂碍，纵情嬉戏，最后竟然到了忘记“闲愁”的程度。或许，能写出“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内心深处其实藏着一位长不大「孩子」，只有醉心于春天时，他的天真烂漫的才会悄悄地浮现出来。

狂欢过后，也不知道是情绪平复了，还是天色将晚，模糊了满城的春色，诗人忽然间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开始担心一场雨过后，如此动人的春天，以及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好心情，一起随之去了。所以让人切莫收起杯盘，准备明天一早再来饮酒作乐，以便长醉不醒。原来，别看辛弃疾玩的潇洒，却始终没有放下国仇家恨，这场春光中的狂欢，其实是他想通过及时行乐，消弭苦痛而已。只是他也没料到，几杯酒后，自己的精神世界还真感知到了万物新生的状态，从而达到了「返璞归真」「天真无邪」的境界。

此去经年，我们或许达不到辛弃疾偶然天成的状态，也可以试着通过「浪费时间」，与春天好好相处。像是盯着树梢上的一抹嫩绿，见证新叶如何从枯枝中钻出；蹲下来看着蚂蚁出游的轨迹，直到白昼尽头……当我们能够学着放下大人的身段，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细微之处时，或许就会发现春天的「无邪」，就藏在每一个热爱生活的时刻。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同样惨遭贬官，在田园闲居的陆游，也没有就此意志消沉。初春时节，他走在熟悉的家乡小路上，一边游览、一边记录着江南人家的乡村生活，生动、雀跃得很。

刚一开篇，诗人先渲染出了丰收之年乡村一片宁静、欢悦的气象。只一个“足”字，便写出了富足之意，以及农家待客倾尽所有的盛情。「颈联」中，陆游又详细描摹了南宋时的风俗画卷，社日将近，一路上迎神的箫鼓声随处可闻，村民们布衣素冠，依旧保留着淳朴的风俗，甚得诗人之心。所以到了「尾联」，他的情感也不由得浓烈了起来。既然风与人此时节都「恰到好处」，陆游也许愿从今以后，再无凡尘的叨扰，可以不时地拄杖乘月，轻叩柴扉，与老农把酒言欢。在风景与心情之外，此篇的绝妙之处，其实在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句。还记得初学时，仿佛看到了一位诗人，在翠林竹柏、溪水潺潺的山林间漫步，越走到深处，草木越是茂密，直到再也看不清山径间那条窄窄的细路。就在迷茫无措时，忽得一抬头，更远处竟有柳暗花明的景象，几间农家茅舍隐隐地在草木间浮现出来。此番景象，就连千年后读诗的我，也不自觉地与诗人一起豁然开朗。

后来才知道，那时的感觉可以称之为「恍然大悟」。

有时只在刹那之间，我们对某件事物的认知，一下就明白了起来。它不一定是「大彻大悟」那样的透彻，更像是瞬间灵明的「清醒」。就像苦恼于求而不得时，忽然读懂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又像那时陆游眼中疑似无路，忽又开朗的状态。或许这才是诗人笔下，春天最大的魅力吧。万物复苏之时，不仅仅有表象的一季繁花，还能从花的开谢、路的有无中，窥见到生命的「律动」、人生的「起伏」。「大悟」之后，再遇到人生的“山重水复”时，便不会只顾绝望，而是会如辛弃疾、陆游般，赤诚地坚信春天会“柳暗花明”的归来，再一次热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