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朝圣记：‍从玄岳门到金顶的问道之路

云舒（旅行·徒步·读书·悟）

　　哦，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

同住，但愿不住在叠架的一栋

灰楼里；请跟我一同攀登陡峰，

踏在大自然的瞭望台上，看山谷，

河水亮晶晶，草坡上野花满布，

像近在咫尺；在荫蔽的枝叶丛中

我要紧紧守着你，看小鹿跳纵，

使野蜂受惊，从仙人钟花丛飞出。

虽然我愉快地伴着你寻访美景，

可是同纯洁的心灵亲切交往，

听精妙思想形成的语言形象，

是我心魂的乐事；而且我相信

这几乎是人类能有的最高乐趣，

当一双相投的心灵向你奔去。

约翰·济慈于1816年1月

　　己亥春，读到济慈的《啊，孤独，如果我和你必须同住》，“去爬山吧！”心中产生的只有一个念头，于是翻开了徒步中国的行程。当“攀登陡峰，踏在大自然瞭望台”的渴望，撞上武当山人文徒步的行程，一场说走就走的朝圣便在元宵次日启程。辞却钱塘的烟柳，负笈向楚地，奔赴心中的朝圣大岳。从杭州萧山国际机场飞抵十堰武当山机场，舷窗外云雾缭绕中武当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心潮已先于脚步翻涌。灯火初上时，十堰市宿境·山里见民宿的暖光里，与来自北京、内蒙古、广西的同道及恩施领队、摄影师聚首，八方因缘，皆为问道而来。

玄岳门至五龙宫：残垣砖石里的上善之音

　　朝圣的第一程，是武当山十堰特区优秀非遗传承人周纯老师带领下的探访隐修之路。 晨起自宿境·山里见民宿出发，来到“仙界第一关”玄岳门。晨雨里，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敕建的玄岳门，石作榫卯仿大木结构、四柱三间五楼歇山式建筑的轮廓在烟霭中晕开。周老师指尖遥指“治世玄岳”匾额，说这是嘉靖帝崇道的烙印——那年他48岁，门上浮雕的48只仙鹤便振翅在瑞云间。

（周老师是三丰派第十六代弟子，在大门前巧遇了她的师兄，年龄小她很多的第十五代弟子正在大门前练武。）

　　浅刻的游龙隐于柱侧，剔地突起的八仙神态鲜活，圆雕的如意纹在雨光里泛着温润。这仿大木作的石牌楼，是道教“五城十二楼”的人间投影，守着武当山的第一道仙门。

　　细雨沾湿衣袂，尘世的喧嚣早已被雨丝滤去。我立于玄岳门下，看雨珠顺着雕纹滚落，忽然懂了古人寻仙的心境，这一方石雕天地里，早已藏着跨越百年的清寂与仙气。

　　从“治世玄岳”的凡界走入仙界，我们的“仙车”已经在仙界等着我们了。这是一条对外来车辆尚未开放的盘山公路，隐修者步行，一般需要6小时路才能到达五龙宫。

　　行至遇真宫，红墙黛瓦在雨雾中晕染成一幅淡墨画，仿佛还能窥见当年张三丰在此结庵讲道的身影。雨丝斜斜织着凤凰山的翠和九龙山的黛，我站在遇真宫山门，指尖触到的青石板，似乎还留着15米抬升的余温。这座曾与汉水齐平的宫宇，在现代工程的托举中“长高”，像极了张三丰太极里的“云手”——不是对抗洪流，而是顺势承转。殿内有少年习武，呼喝声撞在梁上，与几百年前的余响叠合，一招一式里，是刚柔相济的传承，恰如这宫宇，在变迁中守住了风骨。

　　站在台阶上回望，云雾在两山之间翻涌，汉水如练，从脚下流向千里之外。忽然懂了：15米的抬升不是割裂，是让文明与时代同频；少年的拳脚不是复刻，是让精神在血脉里新生。而汉水的流淌，本就是最朴素的哲思——从来没有永恒的静止，只有在顺应中延续，在传承中向前的生生不息。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像时光轻轻的叩问。

　　汽车沿着武当山国家地质公园、五龙宫风景区的盘山公路行驶半小时后再次停下，我们走出车门，一眼便是古朴的青石阶。细雨薄雾中周老师带着我们沿石阶往隐仙岩而去，一路上听着老师讲述着关于隐仙岩的传说。

　　山路渐陡，林木愈密。周老师突然停下故事，指着被雨水淋得碧绿两珠小草告诉我们：“这是虎耳草，那是珠芽景天（俗名步步高）。武当山有丰富的草材，孙思邈、扁鹊都曾在武当山采草药，尤其是孙思邈一呆就是8年。”

　　行至石阶中段突然右侧一条叉路，朝叉路延伸处一片开阔，开阔地的尽头是岩洞深邃的岩壁。周老师背对岩洞停在这个交叉口说：“要是天气好的话，这里可以远眺起伏的九龙山和如练的汉江水。”然后转身带着我们走向岩洞，“这就是隐仙岩。当年伊喜......”相传尹喜曾在武当山遇老子，得授《道德经》，便隐居于此潜心编写。

　　移步幽邃的洞内，岩壁上若有似无的石刻经岁月侵蚀早已模糊不清，我仔细辨认，想要从中找出《道德经》的只言片语，终究未果，但见岩壁道道纹路自成体系、飘逸而灵动，似在诉说着两千年前问道的佳话。我伸手抚过冰冷的岩壁，仿佛能触到尹喜当年求道的热忱，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从隐仙岩出来，随山而转，一棵大树矗立在面前，周老师说：“这是一棵喜欢苹果的山神树，大家看一看吧，树上是不是有许多小动物？那是山神树在帮它们历劫。有苹果的话，可以供奉一个......”我大声说：“我有！”

　　沿着古神道继续走了一段下山路，便到了今日的住宿地隐仙书院。中饭就吃到了步步高炒鸡蛋，美味啊！

下午的行程是今日的高潮。从隐仙书院出发，穿过原始栎树林，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似是山林的低语。山弯九转，隧洞穿云，忽见五龙宫的福地门遗址雄踞道旁。

　　石级陡立，残垣沐雨，青苔漫过砖石，却难掩昔时皇家规制的沉雄大气。踏上断续蜿蜒的九曲黄河墙遗址，周纯老师指着一块刻有花纹的石础说：“这是永乐年间的遗物。”我蹲下身子，看着缝隙里长着野花的石础，指尖拂过模糊的卷草云纹，想象着当年的辉煌，仿佛能触到朱棣“北建故宫，南修武当”的宏大格局。

　　五龙宫，唐贞观名“五龙祠”，宋真宗赐额“五龙灵应之观”，元仁宗赐额“大五龙灵应万寿宫”，明永乐十年赐额“兴圣五龙宫”，这座武当山首座皇家敕建宫观，曾是八方信众朝圣金顶的必经之地，如今虽只剩断壁，却如一部无字史书，静静诉说着唐宋元明的兴衰更迭。

　　因修缮中，与九曲黄河道相连的小北门未开，我们冒雨越山道入侧门，五龙宫全貌渐次展开。

　　红墙斑驳的驮碑亭‌屋顶长满荒草，亭内赑屃背负着明代圣旨碑 ‌‌；明代修建的木质龙虎殿颜色虽改，但风彩依旧。站在凌空的龙虎殿听周老师继续讲述：相传有个小道童好奇心的驱使，不听师傅言，从暗门下去，果真……

　　龙虎殿、真武殿、父母殿各有一位道长守候，箫声从真武殿传来，在细雨中悠扬，愈发将昔日繁华显得今日的苍凉。五龙井清冽依旧，一井微动则五井皆应，暗合五行之理；天地日月四池或存或废，天圆地方的哲思仍融于残池碧波。龙虎殿泥塑青龙白虎怒目犹存，真武殿遗址上，1.95米高的真武铜像虽历经沧桑，却依旧彰显着道教信仰的庄严。

　　细雨打伞，箫声穿林，飞鸟偶鸣，天地间只剩古朴与沉静。临别时，我站在一棵开满花朵的野山樱树下，静静地回望这座见证过850间殿宇恢弘的宫观，如今却以残垣之姿诠释着“上善若水”的智慧：水泽万物而不争，古迹历经风雨虽不言，却在沧桑中传递着道家的包容与坚韧，让我们每一位访者都在静默中读懂了岁月的哲思。

古神道：青苔石阶上的帝王足迹

　　第三日，晨雾蒙胧中隐仙书院前山色朦胧，与书院及前山作别，踏上明代古神道。

　　这是一条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的神道，历经600多年风雨沧桑，如今仅为少数本地采药人和资深驴友知晓。从五龙宫出发，踏上石阶的那一刻，便觉与历史撞了个满怀。石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仿佛稍不留神，便会惊扰了沉睡的岁月。

　　古神道两旁，奇树怪石夹道而立。有的松树斜倚在山石上，枝干虬曲，似在与山石较劲；有的巨石如天外飞来，稳稳地落在石阶旁，仿佛在守护着这条帝王的问道之路；夹道树木茂密，在云雾朦胧中含苞的杜鹃仍清晰可见。走在这样的古神道上，左手牵山石，右手临深渊，山风从峡谷间呼啸而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历史的厚重。

　　途中屡次遇见古代的修道遗址，或是一座坍塌的石屋，或是一块刻有“修道”字样的石碑。领队指着一处石屋遗址说：“这里曾是道士们修行的地方，他们在此清苦修行，只为求得大道。”我望着断壁残垣，仿佛能看见当年道士们在此打坐、诵经的身影，那份对道的执着，穿越时空，仍令人动容。

　　当景区内热门景点人头攒动时，我们行走在这条鲜有人迹的古神道上，触摸着最真实的武当山之魂。我可以毫无无疑地断言：这不是普通的徒步，而是一场与明朝帝王、隐修道人的隔空对话。想象着当年朱棣率领群臣踏上这条神道，前往金顶朝拜真武大帝的场景，那份庄严与虔诚，似乎仍在山间回荡。行至南岩北门遗址，回望走过的起起落落的路，青苔石阶蜿蜒向远方，仿佛是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时光隧道。

南岩宫：绝壁悬宫中的道法自然

　　抵达南岩宫时已是午后。南岩宫始建于元代，明代永乐年间重建，坐落在悬崖峭壁之上，素有“绝壁悬宫”之称。站在南岩宫山门前，仰望那飞檐翘角的宫殿，仿佛是从悬崖上生长出来一般，与自然融为一体。

　　步入南岩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乙真庆宫”石殿。这座石殿全部由石块堆砌而成，石砌仿木结构的建筑‌，其‌梁、柱、檐檩、斗拱、门窗等构件均以青石雕凿后榫卯拼装而成‌，没有一根木梁木柱，却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堪称建筑奇迹。石殿内，真武大帝的神像端坐正中，宝相庄严，香火缭绕中，仿佛能感受到道家的神秘与威严。

　　沿着石阶往“龙头香”走去，山路愈发险峻。“龙头香”是一座雕刻成龙头形状的石梁，悬空伸出悬崖之外，龙头上置有香炉。相传当年香客为了表示对真武大帝的虔诚，会冒着生命的危险，沿着石梁走到龙头上烧香。如今，为了安全，“龙头香”已禁止游客上前，但站在观景台上望去，仍能感受到当年香客的虔诚与勇气。

　　而在武当南岩宫的最左侧，抬眼望去，那柄桃木剑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在悬崖峭壁之上伫立了六百余年而不朽。六百年来，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山下的人间换了一副又一副模样，它却始终扎根于崖壁，任云海翻涌，听松涛呼啸。传说中，有人说它是吕洞宾下棋时遗落的佩剑，那崖边的石盘便是当年的棋子；也有人说它是建宫时为镇住风水而设的法器。六百年的时光里这些传说渐渐地模糊了边界，它是谁所放的、为何而来，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成为了人与神、古与今的连接点。它让我们相信，在这片被道教文化浸润的山水里，每一块石头、每一寸草木，都可能藏着跨越时空的秘密。此刻，缭绕的云雾早已模糊了万丈深渊下的世界，而峭壁上蒙胧可见的桃木剑，也不再是崖壁上的一个符号，更像一个活在了每一个仰望者心里的信念。或许，当我们学会像这柄桃木剑一样，在喧嚣的世界里守住一份沉静，在变幻的时光里保持一份执着，我们也能在自己的生命中，刻写下属于自己的“不朽”篇章。

　　站在南岩宫的悬崖边，俯瞰脚下的万丈深渊，山风呼啸而过，衣袂飘飘。忽然明白道家“道法自然”的真谛——人类在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唯有顺应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才能求得大道。南岩宫依绝壁而建，不破坏自然的一分一毫，正是道家“天人合一”思想的完美体现。

紫霄宫·财神道：烟火气里的逍遥真义

　　第四日，从南岩宫景区的武当山大岳原宿出发，沿古神道徒步至紫霄宫。

　　清晨的云雾在山间缭绕，山峰时隐时现，更添了武当山的神秘与仙气。一路下降的古神道两旁树林茂密，山谷间是井然有序的茶，似是种成了太极图的八卦，碧绿的茶海里偶尔有粉色的野山樱点缀，分外美眼。

　　行至紫霄宫，朱墙黛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似在欢迎远道而来的问道者。

　　紫霄宫是武当山保存最完整的宫殿之一，宫内建筑依山而建，层层递进，气势恢宏。步入紫霄殿，香烟缭绕中，真武大帝、玉皇大帝等神像端坐殿内，庄严肃穆。道士们身着道袍，在殿内诵经，那悠扬的经声，仿佛能净化人的心灵。

　　离开紫霄宫，沿古神道继续前行，便到了曼珠庄院。柴扉轻掩，院内八只猫和一只狗在如坐或卧或行，怡然自得。台湾同胞曼珠热情地迎接我们，捧出粗陶茶盏，沸水冲开云雾茶，茶香四溢。曼珠慢声说：“武当的道，不在宫观的香案上，在这檐下的猫、阶前的草里。”我撸着软乎乎的猫，听曼珠谈养生，谈生活，忽然懂了，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戒律，它是烟火气里的从容，更是对万物的温柔相待。

　　沿财神道往逍遥谷去，财神庙遗址只剩断碑残础，蔓草在石缝间肆意生长。这莫非是“有舍有得”的注解？财神的真意，或许从来都不是聚敛，而是懂得放下。我望着碑上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道德经》“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最珍贵的是有形的财富么？哦，不！是脚下的路、耳边的风、心里的感受。

　　到了逍遥谷，我们坐在岩石上开始了路餐。不远处有猕猴在松枝间荡跃，泉声在石涧里叮咚作响，白鹅在山溪里高歌。我不由地想起了庄子那句经典名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逍遥是什么呢？是在喧嚣里守住内心的宁静，与草木虫鱼共情。

太子坡：匆匆一小时的寻踪

　　中午路餐后，天空依旧蒙着一层灰纱，从逍遥谷乘景区游览车一路蜿蜒，不多时便抵达了太子坡。这座藏在武当山褶皱里的道观，因真武大帝年少修行的传说，自带了几分悠远的厚重感。

　　刚过复真桥，红墙翠瓦的山门便撞入眼帘，门楣上沐昕手书的“太子坡”三字，笔力苍劲，仿佛在静静诉说着六百年的风雨沧桑。顺着石阶而上，阴云裹着山风漫卷，传说中的九曲黄河墙随风从眼前蜿蜒而来，71米的红墙依着山势起伏，像两条盘旋的巨龙，将山的雄浑与建筑的精巧揉成了一团化不开的诗意。沿着墙根走过，指尖抚过墙，仿佛能触到工匠掌心的温度，这哪里是两堵墙，明明是道教“九德”的具象化，每一道弯都藏着对修行的敬畏。沿着夹墙复道缓步而上，直线距离明明不远，却因错落的地势，生出了曲径通幽之妙，走在这引人入胜的道上，我忽然懂了“复真”二字，人生亦如这坡，从不是直抵终点的坦途，那些绕不开的弯、必须走的折返，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吧。

　　又名“复真观”的太子坡大殿内，全武当山最大的高约3米彩绘木雕真武大帝坐像与金童玉女像静静地伫立，历经600年岁月，色彩依旧鲜亮，衣袂飘飘间似有仙气流转，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仿佛能窥见当年真武大帝潜心修道的身影。

　　五云楼里的“一柱十二梁”堪称奇绝。在这武当山现存最高的木构建筑顶层，一根直径仅0.45米的金丝楠木柱，竟巧妙地承托着十二根交叉叠搁的梁枋，这座顺着山势而建楼宇，没用一颗钉，全靠榫卯结构咬合支撑，却稳立600年不倒。这不仅是古代工匠突破地形限制的智慧结晶，更像是无声地印证着“铁杵磨针”的坚持——正如当年15岁的真武太子，在磨针井受点化重返此地静心修炼，终成大道。

　　一小时太短，短到来不及细品每块砖的温度；可一小时又足够长，长到能在云雾里撞见那个愿意慢下来、接受曲折的自己。下山时回望红墙，阴云里它像条未醒的龙，而我揣着这片刻的顿悟，竟比任何长游都觉踏实。所谓问道，不是求什么神迹，而是在一砖一瓦中读懂“顺势”与“坚守”的真意。

琼台中观：清修打坐里的一念守心

　　匆匆地打卡了太子坡后，又乘景区大巴抵达琼台中观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琼台中观坐落在天柱峰脚下，是前往金顶的必经之路。探访三清殿、祖师殿等历史建筑，殿内的神像栩栩如生，壁画虽经岁月侵蚀，却仍能辨认出当年的色彩。

　　在祖师殿后三清殿前，顺着三清殿的石级抬头仰望，只见三清殿上空云开见青山。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照在青山上，仿佛给青山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青山、白云和阳光，心中的浮躁也随之消散。

　　最难忘的是武当道长陈振兴指导的1小时清修打坐。

陈振兴道长是湖北省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曾或世界太极拳剑冠军等多项武术荣誉。他身着粗布道袍，眉眼间全是平和。“打坐不是枯坐，是让心回家。”他轻声说着，指导我们调整呼吸。初时心猿意马，山风、松涛、鸟啼都成了杂念。直到道长一句“守一而已”，我才敛神屏息，渐渐觉出气息与山风同频，心跳和泉鸣共振。恍惚间似入混沌，云漫漫兮惟一念。待睁眼时，竟觉神清气爽，窗外的青山更明，松影更翠。原来“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中，自有真精藏于方寸之间。

　　晚来的庆功晚宴是在琼台云外酒店餐厅举行的。山肴野蔌，素酒清茗，来自天南地北的同道围坐一桌，谈山间奇趣，论道家妙义。有人说在隐仙岩看见岩缝里的小草，竟觉出“上善若水”的柔韧；有人说五龙宫遗址的残垣，让他读懂“物壮则老”的道理。短短的三四天，素不相识的同行已结下了深深的友谊，相谈甚欢，不觉已夜黑灯亮、松涛满院。忽然明白，朝圣从不是拜谒神像，是在行走中与自己对话，与天地共情。

金顶：寒风里的本真觉醒

　　第五日，凌晨四点半的武当山，月亮在云中出入，寒星在天幕里闪烁。3.5公里的1万多级石级如天梯直上，一步一级，叩问苍穹。山风裹着寒气钻进衣领，指尖冻得发麻，却不敢停下脚步，这不是为了登顶的荣耀，而是为了赴一场与天地的约定。

　　到达“大岳太和宫”时，因为天气恶劣，登金顶的山门未开，在寒风里站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得门开。从陡峭而狭窄的石阶上盘旋而上，云气在身边流转，似有仙人引路，古松如卫士般矗立；随着地势益高，山风更烈，到了“金顶金殿”，便味道着已登顶海拔1612米的金顶。

“金顶金殿”全称为“大岳太和宫金殿”，

‌是我国现存最大、等级最高的铜铸鎏金大殿，建于明永乐十四年（1416年），为重檐庑殿顶，全铜铸鎏金，分体铸造、榫卯拼装，无焊接痕迹，与北京故宫太和殿同级结构特点，供奉主神‌：真武大帝（玄天上帝）。

　　1612米的金顶之上，虽未见云海翻涌，亦无缘遇上日出喷薄，却幸得雾敛云收。黛山如砚，在天地间晕开清晰轮廓，似是天地以造化之笔，勾勒出万物本真。立于金顶，仰望供奉真武大帝金身的金殿，宝相庄严。金殿全部由铜铸鎏金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仍金光闪闪。

　　寒凝衣袂，山风过松梢，似有山语低吟。我忽然明白，“道”不是云端的玄虚，是山藏雾中的沉敛，是人立寒中的持守，是混沌里坚守的清醒，就像这武当山，云雾遮不住山骨，寒风摧不垮松枝。

　　坐在索道的缆车里下山，风过耳际，似有山语回响：雾散见山骨，心定见本真。守心一处，便是道乡。回味这一路行来，我想起了前一晚睡前阅读《道德经》云：“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一刻终于明白济慈为什么愿与孤独共赴“大自然的瞭望台”，看“河水亮晶晶，草坡上野花满布”，“在荫蔽的枝叶间守望孤独，看小鹿惊飞野蜂”，最终盼“同纯洁的心灵亲切交往”。他所追寻的不恰恰是道家“道法自然”的真意么？“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自然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道的低语；而“同纯洁的心灵亲切交往”，则是在人与人的联结中触摸到“其精甚真”的生命内核。

　　回味这一路行来，我们所遇的皆是“道”：五龙宫残垣砖石里的上善之音，古神道青苔石阶上的帝王足迹，南岩宫绝壁悬宫中的道法自然，紫霄宫、财神道烟火气里的逍遥真义，琼台中观清修打坐里的一念守心，金顶寒风里的本真觉醒......道是万物！

尹喜走在武当山的神道上，曾于恍惚间聆听老子的教诲，如今，我沿着他们的足迹一路走来，在道家的哲思与济慈的诗句中，窥见了道的模样——它藏在晶亮的河水里，开在草坡的野花中，更在纯洁心灵的相遇时绽放出最动人的光芒。“自古及今，其名不去”，道从未远离，它就在我们与自然相拥、与灵魂对话的每一个瞬间……

“人的至高乐趣，是一对心灵避入你的港湾”。

　　喝过琼台云外酒店赠的一杯道系咖啡，我们将踏上归途。坐在接驳大巴车上，琼台中观渐行渐远，武当山渐行渐远，但是植入心中的“道”，从跟着徒步中国走第四那一刻，似乎更深了。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