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诚报国守初心 家风传承映民航——两航起义人员胡祖锡家族往事纪实

龙姑姑

两航后代胡祖锡的女儿胡永丽

3月17日，我受宋贝叶之邀，与胡永丽、黄佳瑾一同前往民航博物馆参观。胡永丽是两航起义人员胡祖锡的女儿，她性格开朗、为人正直、谈吐真诚，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初次相见便如老友重逢。参观结束后，我便萌生了对她进行专访、整理其家族历史的想法。几天后，我以征集老照片为契机对她进行了采访。胡永丽缓缓讲述父母与家庭的往事，点滴细节真挚动人。我认真记录下这些珍贵回忆，既是留存一段家史，也为留住那个年代最朴素温暖的时代印记。

胡永丽在民航华北空管局参与修志工作期间，父亲胡祖锡已年近九旬。她时常陪伴在父亲身边，听老人慢慢讲述那些尘封已久的民航往事。

胡祖锡当年常年奔波在外，足迹遍布全国各地。只要沈阳等地的飞机制造厂出现难以现场解决的机械故障，相关方面便会立即从北京请胡祖锡前往排查。当时家中没有电话，家人往往只收到一句托人带来的口信：“老胡出差了”，他便已踏上行程。

晚年与家人闲谈时，胡祖锡才慢慢说起当年的经历。那时飞机发动机无法启动，旁人束手无策，只能请他到场。他一段一段仔细排查，指导工作人员拆开对应部位检查，每次都能精准找到症结所在。他们那一代技术人员，专业功底极为扎实。与现在设备故障直接整块更换不同，当年全靠人工、凭手工一点点检修。飞机上有些螺丝肉眼无法看见，只能凭手感伸手操作。这类关键工序，胡祖锡从不让徒弟冒险，只将方法悉心传授，再由自己亲自上手。完成后，再让徒弟伸手触摸，感受结构、位置与松紧，手把手悉心教导。他常说，飞机维修事关人命，绝不能有半点马虎。要么自己亲自操作，要么徒弟完成后必须由他再逐一复查。那一代人对待工作，严谨到极致，负责到极致。

胡永丽还向民航博物馆捐赠了不少胡祖锡当年使用过的物品，以防寒用品居多。胡祖锡是南方人，当年要前往内蒙执行护林、飞机撒药等任务。海拉尔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酷寒刺骨，但飞机维护不能中断，他们必须坚守一线。家中一直保存着他当年的防寒脚套、厚皮帽、护耳，以及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各类防寒物件，后来一并捐赠给了民航博物馆。胡祖锡这批技术骨干，始终服从国家需要，哪里艰苦就往哪里去。1958年首都机场建成，他们从上海虹桥机场直接调往北京，成为首批支援首都民航建设的技术人员，全家也随之从上海迁居北京。

到北京后，胡祖锡先在西郊机场工作，一家人住在西直门内北草厂；后来他调至首都机场，为方便上下班，全家搬到新街口豁口、总政文工团附近。一家人始终跟着他的工作调动而迁徙，他到哪里，家就在哪里。“文革”时期，山西长治机场急需技术力量，大批两航起义技术骨干奉命前往，胡祖锡又是第一批。邱志鹏、吴景泉等老同事悉数同行，一驻就是多年。唐山地震那年，他只托人给家里带了一句“出差了”，实则瞒着家人，奔赴抗震救灾一线。当时他在专业飞行二总队，哪里有救灾、护林、航空护农等任务，就冲向哪里。

长治机场建成后，太原武宿机场又开始建设，胡祖锡与同事们再度调往支援。他常说，在五龙沟的日子虽苦，却过得十分开心，身边一群年轻徒弟，相处融洽，情谊深厚。

胡祖锡虽是南方人，却心灵手巧，尤其擅长烹饪。他用飞机拆下的旧零件，自行改制了一台汽油炉，后来还带回北京，胡永丽至今记忆犹新。徒弟们上山收获野味，回来都由胡祖锡掌勺，众人皆称赞“胡师傅烧的菜最好吃”。他还自己焊接小靠背椅，用钢丝制作各类小用具。直到今天，家中仍保留着不少他当年的手工制品，胡永丽始终不舍丢弃，用起来依旧趁手。那一代人的动手能力与责任心，令人由衷敬佩。

在太原期间，胡祖锡在“文革”中被安排去喂猪。一位精通飞机发动机的技术专家，却被迫从事最基础的杂役。可即便喂猪，他依旧认真负责，还潜心研究当时推广的中曲发酵饲料。每天天不亮，他就拿起两把菜刀剁猪食。胡永丽问他当时累不累，他只说：喂猪也是革命工作，就要把猪喂得肥壮。

世事机缘巧妙。后来胡永丽学习国标舞时，班里一位同学得知她是两航起义人员后代，又恰好与她在史志办一同修志的刘泰泉是战友。刘泰泉年轻时在二总队工作，认识胡祖锡。几人聊起往事，同学惊讶地问她，父亲是否曾在二总队。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坦言，“文革”期间，他曾与胡祖锡一同喂猪，是组织上安排他照看胡祖锡的。兜兜转转，两代人竟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连。

胡祖锡在“文革”中遭受不公对待，晚年时，胡永丽曾问他：当年起义回来，受了这么多苦，后悔吗？他平静地回答：不后悔。她又问：那些人那样对待你，你恨他们吗？胡祖锡摇摇头：不恨。他们年轻，不懂历史。人心本善，他们也是执行上面的命令。那个年代，就是那样的情况。若有机会，我还想跟他们讲讲道理。胡永丽的母亲后来常说，当年真不该让他回来，跟着受了一辈子苦。但胡祖锡这一生，始终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家中只有胡永丽一个独生女。一家三口闲谈时，母亲总说，她这一辈子对胡祖锡心存愧疚。胡祖锡是两航起义归来，家乡已无亲人。当年许多起义人员，都是因为妻子家在大陆、心系故土，才下定决心回来。那一代的男人，都十分尊重妻子，妻子想回家，他们便义无反顾一同归来。谁也不曾想到，一场“文革”，几乎让胡祖锡付出生命的代价。母亲总觉得，是自己当年执意回大陆，才拖累了他，心中一直难以释怀。

那段时间，胡祖锡的组织生活被暂停。但从停掉的第一个月起，他就每月将崭新整洁的人民币整齐叠放、装入信封，一笔一笔登记留存，作为党费。等到后来平反、恢复组织生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多年积攒的党费一次性全部补齐上交。知晓此事者，无不动容。胡永丽每每想起，都既心酸又敬佩，深受震撼。

组织为胡祖锡平反后，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平静地说：我没有任何个人要求，只要恢复我的组织生活就行。他唯一提出的一件事，是把女儿档案里所有黑材料、不实之词全部抽出销毁。那一刻，胡永丽才真正懂得，老一辈人对党无怨无悔，心中最重的始终是家人的清白与尊严。

首都机场建成后，胡祖锡调至101厂工作，全家也随之搬到西城区总政排演场旁的小铜井1号院。2号院住着民主人士梁漱溟先生，后应梁先生邀请，胡家搬入其院中同住。

梁漱溟是著名民主人士，曾在重要场合直言敢谏。这座院子原为太监宅邸，“文革”中不允许他独居，便邀请胡家同住。

胡祖锡常年出差，家中只有妻女，梁先生见她们是南方人、知书达理，便主动对胡永丽母亲说：“胡太太，您愿意搬到我这里一起住吗？”于是一家人搬了过去。院子十分雅致：北屋有长长的防雨廊，与中南海的廊檐相仿；大玻璃窗、青砖墙，屋内自带卫生间。胡家住两间，梁先生家住十三间，院中花木繁盛，宁静清幽。

“文革”后期，因查抄办公室需要使用该院落，全院住户迁至鼓楼铸钟胡同。

大约在1969年，全家刚搬至新居不久，胡祖锡在家没住几日，便动身前往山西支援三线建设。当时胡永丽母亲身体不好，正躺在帆布躺椅上，胡永丽在收拾屋子，父亲就这样匆匆离去。等到平反后归来，他已完全认不出这个家。

平反之后，单位安排胡家搬到机场居住，胡祖锡起初并不愿意。他觉得城里生活便利，而当时机场物资匮乏。每逢休息日，他都会带着全家逛菜市场，他厨艺精湛，身为南方人，只要休息，从不让妻子下厨，总说她平日持家太过辛苦。杀鸡、宰鸭等家务，胡永丽都是从小跟着父亲学会的。

后来，一位同事家两个儿子均已大龄，即将结婚，住房极为紧张。领导找到胡祖锡商量，希望他家能让出城里的住房。胡祖锡听后，没有丝毫犹豫，转头便对妻子说：收拾一下，我们搬家。人家孩子结婚有困难，我们应该帮一把。就这样，一家人从城里搬到了机场。如今城里的房子价值不菲，但胡祖锡为帮助同事解决婚房困难，说让就让，这便是他一生为公、无私奉献的写照。

胡永丽现在居住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当年按工龄分配三居室时，胡祖锡又恰好出差在外。他的腿在“文革”中被摔断，走路一瘸一拐。房管科科长李明霄是他当年的徒弟，见师傅身体不便，当场表示：胡师傅腿不好，这套房必须留给他。这套房位于一楼东侧把头位置，冬天避风温暖。当时房管科明确，这套房不参与统一挑选，专门留给胡祖锡。直到最后胡祖锡仍未归来，李明霄便对胡永丽母亲说：师娘，您来选吧，老胡不在，手续我们后补。就这样，母亲定下了这套房子。胡祖锡一生一心扑在工作上，家中大小事务，全靠母亲一人支撑。

胡永丽的母亲是在旗的蒙古族，属镶黄旗。她的祖父曾在清廷为官，戴顶戴花翎，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早年在上海，家中是深宅大院，母亲本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算得上是格格。可嫁给胡祖锡后，因丈夫常年在外，硬生生被逼成了撑起全家的“顶梁柱”。胡永丽小时候住在城里，冬天装炉子、接烟囱这些重活累活，全由母亲一人承担。家中无人依靠，她只能自己扛。

当年民航航测队招收家属从事照片冲洗工作，胡永丽母亲本有机会进入民航系统。此前她在福绥境一家工厂跑业务，已经提干，前途光明。但当时胡永丽尚小，胡祖锡又常年在外，家中女孩不能无人照料，为让丈夫安心工作，母亲最终辞去工作，从此一心在家照顾女儿、操持家务。晚年时，她也曾偶尔感慨：要不是为了你，你爸也不会让我辞职，我现在也有退休金了。胡永丽便劝慰她：民航对您一直很照顾，父亲单位始终有补助，社保也齐全，我也会孝敬您，您一辈子不曾缺过钱。胡永丽由衷感叹，他们两航起义这一代人，付出得实在太多。

当年从香港起义归来后，他们先抵达天津。国家建设急需支援，号召捐献飞机、大炮，胡永丽的母亲把结婚时的首饰、家中贵重物品悉数捐出。她至今珍藏着一张老照片：天津广场庆祝解放，蔡畅同志在台上，母亲与一群青年在台下打腰鼓。这张照片的电子版已捐赠民航博物馆，永久留存。那一代人满腔热血，敲腰鼓、迎解放，心中全是对新中国的期盼与热爱。胡永丽的父母那一代人，把一切都献给了国家，献给了民航事业。

后来胡永丽母亲看过一部讲述两航起义的影片，看完十分感慨，说：这根本不是我们当年的样子。他们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回来的。当年在香港，他们穿裘皮、丝袜、高跟鞋，生活优渥体面，是满怀理想、主动选择回到祖国，不是穷困潦倒、讨饭求生回来的。在天津时，两航人员人人真心报国。同住一栋楼的梁妈妈家境优渥，国家一号召捐飞机大炮，她毫不犹豫捐出全部婚嫁首饰。胡永丽的母亲也是如此，把最珍贵的财物全部献出。1949年归来，1950年便遇上抗美援朝，全国捐献飞机大炮，常香玉捐出一架飞机，两航人员更是倾其所有。若不是心中装着祖国，不是对新中国充满信任，不是立志建设国家，他们完全可以留在香港，安享富足生活。而胡祖锡选择回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尊重妻子、眷恋故土——妻子家在大陆，想回家，他便义无反顾同行。放弃荣华，放弃安稳，放弃优渥，只为一句“回家报国”。这就是胡永丽的父母，是那一代两航起义人最真实、最可敬的选择。

晚年时，胡祖锡夫妇常用上海话交谈。胡祖锡曾说：你还记得当年在香港扫跑道的那个小伙子吗？现在一个月能挣三万多港币。胡永丽曾打趣他：您要是不回来，我说不定还能当港姐呢。胡祖锡却认真地说：港姐有什么好？能对国家有什么贡献？你现在搞技术，在民航干了一辈子，工作踏实，还评上先进，我才真正欣慰。他们那一代技术人，一心希望女儿学技术、干实业。胡永丽小时候的玩具都是机械组装件，带螺丝孔、可用扳手拆卸，别的女孩玩娃娃，她在家组装塔吊、汽车模型。父亲一心要把她培养成技术人员，花样滑冰不让去，部队文工团不让去，她当年满心委屈。如今回想，才明白父亲的坚持，都是为她好，也都是对的。

胡祖锡是一位坚定的老布尔什维克，1962年入党。胡永丽谈婚论嫁时，他明确要求对方必须是党员，非党员不让进门，家里一定要根正苗红。一家三口，只有母亲不是党员。母亲常笑着说：我一个非党员，照顾你们两个党员。胡祖锡则总夸她：你是我们家最大的功臣，是最坚强的后盾。那时家中每周都要开家庭党员会。一家人围坐，逐一发言，交流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体会，胡祖锡认真记录。现在听来似乎特殊，在当时却十分郑重。本周学了什么、读了哪篇、有何心得；下周思想有何提高，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批两航后代，思想底色早已注定。嘴上偶尔玩笑，内心却始终坚定：他们是在党的阳光下长大的一代人。

胡永丽格外怀念那个年代，物质虽匮乏，人却活得踏实、有幸福感。人与人之间真挚淳朴，万众一心建设祖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谁家有困难，众人都毫不犹豫伸手相助，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从不想“我帮你能得到什么”。她始终喜欢那个年代的人，纯粹、正派、有担当。

胡永丽一生性格直率，有话直说，认为凡事就该点明要害、不必绕弯揣测。她觉得，现在的人，少了当年那份坦荡与直白。所以她格外珍惜宋贝叶、黄佳瑾、陆伟丽这样的朋友，相处直来直去，不藏心机，不对就说，错了就改，简单干净。她常说，如果人人都能这样，社会会和谐很多，矛盾也会少很多。

胡永丽的回忆，质朴真挚，饱含岁月深情与家风传承。从两航起义的赤诚报国，到扎根民航的默默坚守；从历经磨难仍不改初心，到一生为公、无私奉献，生动展现了老民航人胡祖锡的光辉一生。当年，他放弃香港优渥生活，义无反顾回到祖国，把个人命运与国家建设紧紧相连。虽历经风雨，却始终对党忠诚、信念如磐，用一生赤诚报国守初心 家风传承映民航

胡祖锡在香港工作期间与夫人巴淑贞合影（胡永丽提供）

包机组全体合影（胡祖锡组长）连续维护7天。（胡永丽提供）

中国航空公司成立20周年，胡祖锡在香港留影（胡永丽提供）

部分两航人员在香港，前排左1戚少俊；第二排右1王锡彤；第三排左1胡祖锡、右1顾群。（胡永丽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