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期刊报头尾花 半生笔墨心情

张耀来

翻开这本封皮早已磨损的小册子，指尖抚过其上泛黄发脆的铜版纸页，心头竟有些恍惚。这薄薄的一册，贴满了我几十年前为报刊杂志创作的插图与刊头。每一幅画面，还都留着当年的油墨气息，封存着彼时的心气。真得亏我老伴，当年像集邮般，将我发表在各类报刊上的作品一一裁剪、珍藏、贴牢。否则，以我如今的记性，早已记不清自己曾画过如此纷繁的篇章。

低头细看，心底先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楚。这些小小的画作，唤醒了无数尘封的创作细节。忆起为赶一期期刊的刊头，在灯下彻夜推敲线条；记得为匹配一篇文章的风骨，反复试错七八种插图风格，直至凌晨才敲定最终稿。每一幅作品背后，都是伏案疾书的身影，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对空白画纸反复琢磨的执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瞬间，因这本小册子而重获生命力，原来那些过往的创作热忱，从未真正消散，只是沉眠于记忆深处。

越看，越惊叹于曾经的自己。那时的我，竟拥有如此鲜活而丰富的艺术表达。黑白木刻的硬朗苍劲，白描的细腻灵动，线面结合的疏密有致，写实的严谨生动，变形手法的大胆夸张，甚至还有几幅带有抽象意味的探索。字体亦如是，书法的飘逸洒脱，美术字的规整灵动，五花八门的技法，构成了一个敢想敢画、毫无保留的灵魂。那时的笔墨，自带一股破竹之势，一种“不怕错、敢于试”的鲜活锐气。思想如脱缰之马，在艺术的天地里肆意驰骋，敢于挑战每一种未知的表现形式，纵然线条生涩、风格稚嫩，却胜在一腔热血。

再看眼下的案头，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的落差。如今的作品，渐渐趋于四平八稳，少了当年的棱角与锋芒。不再轻易尝试新技法，不敢突破固有风格，每一笔都追求“稳”、求“不出错”。曾经敢于挑战的勇气，被一种求安稳的心态悄然取代。

夜深人静时，对着新旧画作反复自省，才惊觉自己早已被一个“怕”字捆住了手脚。怕尝试新风格而失败，怕他人质疑自己的创作理念；更怕丢了多年积累的面子。这些顾虑，如层层厚茧，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总想着守住已有的成就，却忘了艺术最珍贵的，就不是求四平八稳的完美，而是敢于突破求新生的勇气。

这本小册子，恰似一面镜子，照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照见了如今这个略显保守的身影。我想，或许不必太怕失败，不必太在意他人的闲言碎语。艺术本就是一场与自我的深度对话，当年的敢想敢画，是初心；如今的这份反省，亦是一种成长。纵使年岁渐长，也应试着寻回几分当年的棱角，在创作中多一份尝试，少一分顾虑，让笔下的笔墨，始终保有鲜活的热气与生命力。

　 　　张耀来

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获学士学位，公派赴德国高级学者。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壁画与历史画画家。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天津美术家协会书籍装帧艺术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