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春又归【散文】

亦诗亦游

人间四月春又归【散文】

——记一位当年被领养的游子归来

亦诗亦游

我是个生来就不招人待见的女孩，父母顶着当时大环境的压力还是生了第二胎。或许盼子心切感动了上苍，在我两周岁的那个春分日，随着一声啼哭，弟弟来到了人间。弟弟的降生对家族来说是天大的喜事，陈氏祠堂有了继承香火的人。但对于我来说，噩梦却已经悄然降临。

就在弟弟出生后不久，我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据村里人说，为了躲避因超生带来的处罚和为我治病带来的经济压力，父亲在奶奶的唠叨声里，趁母亲回娘家办事的空当，选择一个天还没大亮的清晨，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把我偷偷送到离家十几里外的一家商店门口。父亲把我从车筐里抱下来放到台阶上，哄我说，去马路那边的摊点给我买好吃的，叫我不要乱跑。他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狠狠心把我抛在这没人看管的风里，再也没回来。

恰巧，父亲把我送走的那天上午，母亲从娘家回来了。当母亲知道情况后，哭闹着逼父亲带她去把我抱回，可父亲再次骑车驮着母亲来到这家商店门口时，看见的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群，孩子已无影无踪。母亲当时就瘫软在地。父亲也是后悔自责，连连搧自己的耳光。一气之下，母亲回了娘家，不久和父亲办了离婚手续。

母亲回娘家后，由于经济条件限制，在十里八乡附近找过几次后，就放弃了。父亲后悔不已，每天在自责内疚里度日，在失去女儿和妻子的双重打击下，几年后抑郁而终。

一九九七年，这个举国欢庆“七子”之一的香港回归这一年，我却离开自己的祖国被带到异域他乡，成为外国公民。我从孤儿院被一个来华经商的荷兰商人家庭领养。

我是不幸的，又是千万被外国家庭领养中的最幸运的孩子。养父母自己没有生育，对我视如己出，疼爱有加。他们送我到最好的医院治好了我的心脏病。他们从不芥蒂孩子与中国有牵扯不断的联系，反而，鼓励孩子学习中文，不要忘了自己的母语。除了正常在校学习，他们还把我送进汉语补习班，学习中文。他们喜欢中国文化，他们愿意孩子未来能在两国之间搭建起友谊和文化桥梁。

在我十九岁那年，我考入了荷兰顶级学府阿姆斯特丹大学。三十岁那年，我的汉学专业博士毕业，进入本座城市的另外一所大学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任职，从事汉学与中国研究专业。选择汉学，也不无浸润着养父养母对中国和中国文化的情感与思想倾斜，这也正呼应了当初送我学汉语的初衷。我真得很幸运，我遇上了开明善良的养父母。据材料记载，这一时期也有一定数量被领养的孩子中遭虐待或被遗弃的案例。

树有根，血有源，自从我知道我来自中国，我的血脉里流淌的是中国人的血，寻找生身父母一直是我的心结。虽然我没有来过中国，每当走在阿姆斯特丹的唐人街——善德街，看到各家门市双语的牌匾是那么亲切，闻到扑面而来的中国菜香，脚步就会情不自禁踏入这家中餐馆。当春节的烟花在鹿特丹唐人街上空绽放，我也会跟着我的同胞欢呼雀跃。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尽管我的身份卡上印着的不是中国汉字，心依然朝向东方。

在一位也是来自中国当年被领养的校友叫岳洋的志愿者的不懈努力下，DNA比对成功，“宝贝”终于可以回家了。

或许是宿命，或许是巧合，我出生在一九九四年农历四月初四。离开故土那天也是四月初四。三十年后的今天，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又是这人间四月天。虽然还没到农历的四月，但此时，正是家乡各种春花盛放的季节。木棉花、桃花、杜鹃花红遍山野。村前村后，一树一树的连翘，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黄得逼你的眼。梨花、藤萝、晚樱也各不相让，尽展妩媚。

就在这个烂漫的季节里，迎接我的不仅仅是我可怜的母亲，还有这盛放的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