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古镇的远久印象

点云

那或许是我第一次真正为寻古而奔赴一座古镇，距今已逾二十载。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悄然焚尽了部分屋檐下的旧时光，也烧薄了记忆里那层温润的古意。

二十年前，“自驾游”尚未成词，主城至中山古镇百余里，无高速、少班车，须辗转朝天门码头、换乘江津中巴，再攀蜿蜒山道——一趟旅程，竟如赴约古人般郑重其事。清晨雾锁嘉陵，暮色已染青瓦，我们踏进古镇时，石板微凉，人迹杳然，唯有斜阳在马头墙头缓缓沉落。如今两小时可达的路程，彼时却耗去整整一日。若以诗纪之，恰是：“启时头罩嘉陵雾，宾至身披小街灯”。

幽巷深处，忽有香气浮游而来，清冽中裹着焦香，似从时光缝隙里悄然逸出。循味而至，一家门脸低矮的小店静伏墙根，土墙斑驳如古卷皴痕，炉上铁架微红，豆腐干在炭火上轻颤，滋滋作响，青烟袅袅，焦而不糊，香而不腻——那是岁月慢焙出的本真滋味。

落座吆喝：“老板，有啥硬菜？饿煞人了！”小店无谱，唯有烟火气在灶台间奔涌。老板朗声报菜，顺手端来一碟刚烤好的豆腐干，外皮微韧，内里绵软，咬一口，是山野豆香，是灶膛余温，更是古镇舌尖上不肯褪色的远久印记。

投宿街心小旅社，未及解衣盥洗，灯骤然熄灭。刹那间，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余手机屏幽幽泛着一点蓝光，像沉入古井深处的一星微萤。

忽闻“梆、梆……”声自远而近，清越而沉稳，一声声叩在青石板上，也叩在人心深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关好房门，注意安全。”梆声不疾不徐，仿佛自明清夜巡的更夫手中传来，在无光的夜里，竟真把人轻轻推回了几百年前的时空褶皱里。

我静卧于暗，听梆声如钟，嗅空气里浮动的草香与微腥的泥土气，恍然明白：所谓古韵，并非凝固于雕梁画栋之间，而是在这声声提醒、缕缕烟火、寸寸幽暗里，悄然呼吸，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