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塬传承》第一百一十二章蹲守(一)

碧海蓝天

<p class="ql-block">  1989年腊月,日头偏西得早。李晓西参加完汪小群的结婚典礼,利用下午空闲时间,便急忙赶回家,要趁着天还没黑,把家里牛积攒的粪土用架子车拉到承包地去,然后天黑了再去闹洞房。</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下过的雪还没化透,路面湿滑难行。李晓西和弟弟李晓北将粪土拉到地头,见田里积雪足有五寸厚,暂没法散开,便打算等开春农闲再回来处理。腊月二十六,大哥李晓东一家也回了家,弟兄三人各推一辆架子车,轮番往地里运粪。父亲李德厚守在门口,哪个儿子拉车回来,就拿起铁锨帮忙往车上添粪,一家人各有各的忙活。</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李晓西的嫂子张芳玲在婆婆田碧玉的指导下蒸着年馍,馒头、包子、璇璇馍、石子馍摆了满案板,还忙着做粉蒸肉、八大片、肉丸子、酥肉、甜米碗子这些正月里的吃食。寒冬腊月天,窑洞成了天然保鲜箱,做好的食材不怕变质。院子里,五岁的孙子李伟在炕上、院坝里疯玩,阳光温柔地洒在西胡同的院落,乳牛卧在墙角晒太阳,小牛犊欢快地跑着,“哞哞”叫个不停。除夕中午过后,孙村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直到除夕(农历二十九)早上,弟兄三人才把粪土拉完,清了牛圈、铡好牛草。中午一切安顿妥当,李晓东便提笔写春联,李晓西和李晓北则打扫马房与窑洞院子的卫生,田碧玉和张芳玲忙着准备年夜饭、包饺子。除夕煮肉是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家家户户灶台上飘出的猪肉香气,弥漫在窑洞、院子和村道里,勾得人馋涎欲滴。</p><p class="ql-block"> 过年讲究的就是团聚,再困难的人家,也要在大年三十煮肉、大年初一吃饺子,图个团圆幸福的好彩头。高家镇孙村的乡亲们,渐渐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庆祥和之中。</p><p class="ql-block"> 李晓东亲笔拟写的春联,红纸黑字,正楷笔势苍劲有力:</p><p class="ql-block">西胡同家门对联</p><p class="ql-block">上联:执教育英耕垄亩</p><p class="ql-block">下联:读书追梦乐桑榆</p><p class="ql-block">横批:福寿满堂</p><p class="ql-block">马房老房子对联(李晓北常在此温习功课)</p><p class="ql-block">上联:陋室闻鸡磨砚早</p><p class="ql-block">下联:少年策马跃门高</p><p class="ql-block">横批:前程似锦</p><p class="ql-block"> 田碧玉看着儿子的笔墨,笑着念叨:“我儿长大了。想当年1960年,你还不到一岁,我一个人在家过年,春联还是队上文书李海龙写的,如今可不用我操心了。”</p><p class="ql-block"> “妈,这都三十年了,你拉扯大三个儿子,还出了两个大学生,功劳太大了!”李晓西感叹道。</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全靠你外爷养猪,过年宰了给我二斤肉,我凑活着做了年夜饭,去你奶奶家守岁,满打满算就三个菜,现在的日子真是大变样喽。”田碧玉忆起往昔,不胜感慨。</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我在陇东省怀县屈子公社,年三十都顾不上守岁,还在连夜送电报、信件和汇款单呢。”李德厚也跟着回忆起过往岁月。</p><p class="ql-block"> “妈,现在一家七口三世同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您该享福啦。”张芳玲笑着说道。</p><p class="ql-block"> “奶奶,我要吃糖!”李伟缠着田碧玉撒娇。</p><p class="ql-block"> “晚上守岁给你发糖和压岁钱,别急啊。”田碧玉笑着应着,切了一块刚煮好的猪肉递给他,“尝尝这个,比水果糖还香。”</p><p class="ql-block"> “今年放炮的活儿归我了!我花二十块钱买了好多大炮和烟花,一定要好好过过瘾。”李晓北大声宣布,过去放炮都是两个哥哥的“专利”,如今他长大了,总算能接过这份“重任”。</p><p class="ql-block"> “赶紧收拾收拾,晚上要去你大伯李德勤家守岁。”李德厚叮嘱道。这些年,大年三十晚上,弟兄仨(李德勤、李德厚、李德林)总要聚在大哥家守岁,长者为尊,这是规矩。也只有这时候,三家的父辈、子辈、孙辈才能凑齐大团聚。</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午后,不少人家会去上坟,给老祖宗烧纸钱、烧寅票(用现金在烧纸里压一下),盼着逝去的亲人也能过个好年,也有人家会在大年初一天明再去。按村里的习俗,家族祖坟必须全族男丁一同前往,一年只上一次,没赶上的不能补去,说是二次上坟对人不吉。</p><p class="ql-block"> 天快黑时,李晓东、李晓西、李晓北兄弟三人准备去上坟,李晓西先去北胡同叫上三大李德林的三个儿子——李晓春、李晓夏、李晓秋。李晓春接了班,在兴平市军工厂秦岭公司做后勤,已经放假回家;李晓夏高中毕业后在西安打工,也赶了回来;李晓秋还在上高中,弟兄三个长得都比李晓西家三兄弟结实。六人一同来到老院子,这里如今住着大伯李德勤一家。李德勤的儿子李小伟也回了家,他在长安省军工厂西北光学仪器厂干了大半辈子,经历了三次婚姻,前两任妻子离了婚,大女儿跟着前妻,现任妻子是长安市本地农民,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五岁了,却从没回过老家。好在大女儿多年来跟着爷爷生活,如今在外打工,过年也回了家,让平日里冷清的院子添了不少生机。李家祖辈兄弟三人,到了李晓西这一辈已是七个弟兄,今日总算团聚。一行人各自带着家里的烧纸和寅票,在路上撕了些麦草摞上的麦草,便往祖坟赶去。按孙村风俗,长辈年过六十有儿子代劳,妇女和女儿无需上坟,只有男丁才能前往。</p><p class="ql-block"> 李家祖坟在黄嘴子,阴阳先生都说这是块好阴宅:“四周平坦,远看东南低、西南高,有靠山,难怪李家代代都出读书人。”祖坟里埋着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还有李小伟的母亲三辈人。路上,弟兄几个聊着各自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晓春,你们单位效益咋样?”李晓西问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单位军品多,民品才刚起步,效益不太好,工资经常拖欠。”李晓春梳着偏分头,穿着黄大衣,看着精神十足。</p><p class="ql-block"> “我们单位也差不多,军品任务少,民品转型刚开始,都不容易啊。”李小伟叹道。他今年四十七岁,是个老技术工人,历经三次婚姻,显得格外苍老。</p><p class="ql-block"> “我打工的饮料厂还行,销售不错,工资能按时发。”李晓夏说道。</p><p class="ql-block"> “现在是市场经济,厂子能贴合大众需求,销售就好,效益自然差不了。”李小伟分析道,“我们国企还是老样子,主要靠完成上面的指标,跟不上形势咯。”</p><p class="ql-block"> “你们当老师的是财政供养,工资应该没问题吧?”李小伟问李晓东。</p><p class="ql-block"> “我们挣的是死工资,一个月就一百多块钱。”李晓东答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工资全看厂子效益,好的时候能发二三百,不好的时候就只给七八十块生活费。”李晓春补充道。</p><p class="ql-block"> “厂子好不好,全看一把手能力,遇上个好厂长,工人才有饭吃。”李小伟在工厂待了大半辈子,对此深有体会。</p><p class="ql-block"> 说话间便到了坟地,众人先给爷爷奶奶烧纸焚香、燃放鞭炮,嘴里念叨着:“爷爷奶奶过年了,晚辈给你们送纸钱来,你们在那边想吃啥买啥,好好过日子。”最后又到李小伟母亲的坟前烧了纸,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许愿,盼着祖先保佑自己学业进步、工作顺利、财源广进、身体健康。</p><p class="ql-block"> 晚上,三家人在李德勤的老屋里围坐一桌,老弟兄三个、七个儿子、一个孙女欢聚一堂,喝酒吃菜,聊着各自的生活,互相叮嘱着平安顺遂,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团聚时光。李家人心脏都不太好,酒量有限,喝几杯就脸红脖子粗,却也喝得尽兴、聊得开怀。</p><p class="ql-block"> 1990年的新春佳节就这般到来了。李晓西和同学们趁着假期走亲戚、拜年,正月里先是去外家、姨家,再是同学间互相来往。大年初六晚上,李晓西和结拜的兄弟们在汪小群家喝酒热闹,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村里近来发生的一件怪事。</p><p class="ql-block"> 过年前后,西街和西胡同夜里单身女子出门很不安全,总有个黑影尾随其后。机灵些的女子发现后,赶紧敲邻居家门,能把尾随者吓跑;有些没察觉的,会被突然冲出的蒙面人从身后抱住,女子一呼救,那人就慌忙逃走;还有些女子被抱住后吓得浑身发抖,那人便趁机肆无忌惮地抚摸隐私部位。一时间人心惶惶,就连过年回来的外地工作的女子也遭了殃。可碍于脸面,受害女子都不愿报警,让这个“幽灵”搅得全村不得安宁,夜里再也没人敢单身出门,这在孙村几十年来还是头一回。其实李晓西回来时就听说了这事,已经持续快两个月了。</p><p class="ql-block"> “咱们村向来村风淳朴,谁吃了豹子胆,敢干这种肮脏违法的事!”李鹏程气得拍了桌子。</p><p class="ql-block"> “有些女的不肯说细节,我看事情可能更恶劣。”李晓西也怒不可遏。</p><p class="ql-block"> “我听李小海他妹子李小娟说,那人个子高、身体壮,有时候还想图谋不轨呢。”李浩宇说道。</p><p class="ql-block"> “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把西胡同的脸面都丢尽了!”李鹤峰急声道。</p><p class="ql-block"> “这坏人不除,村里就别想安宁!”李小志附和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东街、堡子胡同可从没出过这种事。”李小鹏说道。</p><p class="ql-block"> “老大(李晓西),你快想想办法把这坏人抓住吧!我马上要出去打工,媳妇贾红丽吓得一晚上不敢出门,万一娃发烧了可咋办?”李鹤峰愁眉苦脸地恳求道。</p><p class="ql-block"> “这事本该派出所和村上治保会出面管,肯定能解决。”李晓西说道。</p><p class="ql-block"> “女的都不愿报警,派出所哪会来?村治保会就挂个名,根本没人干事。”李小志无奈地说。</p><p class="ql-block"> “这哈怂太可恶了,要是让我抓住,非往死里打不可,看他还敢害人!”李浩宇咬牙切齿地说。</p><p class="ql-block"> “咱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坏人逍遥法外。”李鹏程说道。</p><p class="ql-block"> “你们可得赶紧想办法,我昨晚想出门买点东西,小群不在家,我硬是没敢去。”汪小群的媳妇计丽丽一边劝酒一边插话,她和婆婆在里窑忙着做菜,也没闲着。</p><p class="ql-block"> “办法倒是有,就是得下点功夫。”李晓西说道。</p><p class="ql-block"> “啥办法?快说快说,急死人了!”李鹤峰催促道。</p><p class="ql-block"> “咱们搞个蹲点守候,正好八个小伙子,人手够了。”李晓西笑着说道。</p><p class="ql-block"> “具体咋操作?”李小鹏好奇地问。</p><p class="ql-block"> “咱们弟兄里选一个人男扮女装,晚上夜深人静时,在西胡同街上单独行走。其他人提前埋伏在街道两边的阳沟、人家大门后这些隐蔽地方,一旦发现有人尾随,要是他敢抱住前面伪装的‘女子’,埋伏的人就立刻出来围追堵截,准能把这坏人抓住。”李晓西详细说道。</p><p class="ql-block"> “这主意好,认真点肯定能成!”李浩宇分析道。</p><p class="ql-block"> “关键得坚持几天,咱们出动的时候,正好赶上他出来活动,就成功了。”李晓西补充道。</p><p class="ql-block"> “假期闲着也是闲着,办这事可比天天喝酒痛快多了!”李鹏程举双手赞成。</p><p class="ql-block"> “那赶紧行动吧!我啥角色?”李鹤峰笑着问。</p><p class="ql-block"> “我来扮女的!我倒要看看谁敢从后面抱我,非抽死他不可!”李鹏程主动请缨。</p><p class="ql-block"> “穿我的红大衣、戴我的红白帽子,远处一看就是个穿红衣服的女子,显眼得很。”计丽丽说道。</p><p class="ql-block"> “不用找了,我们结婚时的衣服还新着呢,穿出去在街上肯定扎眼。”汪小群说道。</p><p class="ql-block">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就开始蹲守!现在九点十分,十点半街上估计就没人了,咱们现在就行动,具体安排是……”李晓西当场部署起来。</p><p class="ql-block"> 酒宴很快散了,李鹤峰等七人按照李晓西的安排,在西胡同东头到西头五百米长的街道两边均匀埋伏好。随后,李鹏程装扮成女子,穿着高跟鞋、大红大衣、戴着帽子,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夜里万籁俱寂,“噔、噔、噔”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远处望去,俨然是一个深夜独自归家的女子。李鹏程从东头走到西头,在西头稍作停留,又折返回来,来回走了三趟,第一天晚上没任何动静。</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七,他们晚上八点就开始行动,一直守到十点,依旧毫无收获。初八、初九,情况还是一样。这几天夜里天格外黑,挑灯笼的孩子倒是不少,四处闲逛着,不过九点多就都回家了。等孩子们散尽,李晓西他们八人便又出来蹲守。</p><p class="ql-block"> 初十晚上九点半,李鹏程刚走到李浩宇家门口,就感觉身后有个人慢慢跟了上来。他心里一紧,知道大概率是那个坏人,手心都冒出了汗,但想起李晓西的叮嘱“别慌,等他抱住你再动手”,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人见四周没人,突然从后面猛地抱住了李鹏程。李鹏程大喊一声“干啥!”,随即转身抱住对方。那人一听是男人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挣脱开来就跑。李鹏程紧随其后追赶,附近的李浩宇和李晓西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来。李晓西在隐蔽处见那人跑过来,一个扫堂腿将其绊倒,其他几人迅速围上来,一顿拳打脚踢。被打之人连声求饶:“自己人!别打了,是我!我给你们下跪了,爷爷、叔叔、大哥,饶了我吧!”</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揭下那人脸上的蒙面布,看清了模样:“原来是西街的光棍李小林!”</p><p class="ql-block"> “你这哈怂,把村里人害惨了,不打死你都算轻饶!”李鹏程上前又扇了他一个耳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