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丹青卷未收，木棉照眼醉清游。

休闲者

昨天的我们永远年轻，快乐。

三月的海南，风里裹着木棉的暖意，阳光一落下来，整条田埂就泛着光。我背着相机，没想拍得多好，只想着——此刻不能错过。排岸村的入口静得能听见云影滑过茅草檐角的声音，那座波浪形顶的木屋，像从黎族歌谣里长出来的，牌匾上“排岸村”三个字被晒得发亮。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所谓“十里丹青卷未收”，不是画还没画完，而是生活本身正徐徐铺展，而我们，正走在未卷起的长卷中央。

十里丹青卷未收，木棉照眼醉清游。

桃岸村口茅檐低，风过新秧漾碧流。

云在岭头浮不动，鸟从花隙掠还留。

归时忽见斜阳里，一树红云压小舟。

——诗是心口吐出的气，不是写出来的。那天我刚拐过村口，就见一树木棉斜斜探出墙来，红得灼人，底下新秧青得发亮，风一吹，整片田都活了。我举起手机，没调滤镜，没等构图，只按了快门。后来翻看，像素不算高，可那抹红，那阵风，那点晃动的光，全在。

昌化江畔画图开，霞染排岸艳锦堆。

牌坊飞檐承古意，黎歌未起已沾腮。

千重翠嶂青如洗，万点红棉灼似煨。

莫道蓬莱隔云海，三月黎乡即此来。

牌坊立在村口中央，红木雕花，黎锦纹样若隐若现。我伸手摸了摸柱子，木纹粗粝，却温润，像被几十年晨昏摩挲过。几个孩子从底下跑过，笑声撞在檐角上，又弹进稻田里。那一刻，我忽然不急着往前走了——原来所谓“蓬莱”，不在云海尽头，就在你驻足时，风里飘来的那缕木棉香里。

排岸村前碧水流，咿呀古木转春秋。

云影浮沉随水去，鹭影翩跹带花游。

水车不老风先老，春色无边我亦悠。

偶立溪桥听欸乃，半肩红絮落衣袖。

溪边那架老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像在数光阴。我靠在桥栏上，看木棉絮随风浮起，有的落在水面，有的停在我肩头，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水里倒映着云、树、花，还有我模糊的影子——原来最动人的画面，从来不是被框住的，而是你站在生活里，任它流进你的眼睛，再落进你的衣袖。

木棉树高擎赤帜，英雄花发照人眸。

不争桃李三分色，独抱炎方一寸遒。

药可疗疮亦疗世，心能照夜更照秋。

今朝醉倚花阴下，始信春风本姓刘。

村口那两块木棉介绍牌，我读了两遍。原来它不单是花，是药，是布，是传说里黎家阿公扛着的旗。我蹲下身，拾起一朵落花，花瓣厚实，红得沉静。它不娇，不媚，就那样站着，烧着，照着人。我忽然觉得，所谓“照眼醉清游”，醉的哪里是景？是这股不争不抢、却灼灼生光的劲儿。

稻苗茁壮吾与同框，草帽斜簪风满胸。

青浪翻时云亦动，红棉落处影偏浓。

田埂蜿蜒如诗行，笑语轻扬似鸟踪。

莫道春光容易老，此身已在画图中。

我站在“木棉花海”的拱门前，草帽歪戴，风一吹，差点飞走。身后是成片木棉，红得像打翻的朝霞，前面是刚返青的稻田，绿得能滴出水来。我笑着举起手，没拍人，只拍了半截草帽、一截蓝天、一树红花。后来回看，照片里没有脸，可那股风、那抹红、那点自在，全在。原来“同框”的从来不是人与景，是心与春光，撞了个满怀。

栈道蜿蜒入翠微，花丛如海接天围。

蓝披肩拂风初软，粉帽斜簪云欲飞。

一溪新绿浮人影，十里丹青未掩扉。

忽见田埂红影动，阿婆携篮采木棉归。

木栈道红得鲜亮，一路伸进花海深处。我走得慢，看花，看云，看阿婆挎着竹篮从田埂上走来，篮里堆满刚摘的木棉花，红得沉甸甸的。她朝我笑笑，没说话，只把一朵花塞进我手里。那花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我把它夹进随身带的诗集里——不是为了保存，是想记住：有些美，只属于此刻，只属于你伸手接住的那一下。

木棉树下栈道斜，花影浮沉似酒霞。

偶有飞絮沾衣袂，疑是春神散赤纱。

田畴铺展青如染，云岭浮沉白欲加。

醉眼何须寻远岫，眼前十里即丹青。

栈道尽头，我坐下来歇脚。木棉影子在红栏杆上晃，风一吹，花影就碎成金箔。远处稻浪翻涌，近处木棉灼灼，头顶云影游移——哪用寻什么远山？这眼前铺开的，就是活的长卷。我掏出本子，没写诗，只画了三笔：一道红，一道绿，一道白。画得歪歪扭扭，可它就是排岸的三月，就是我心跳的节奏。

排岸村晚稻香浮，横幅飞花映晚秋。

木棉未谢音先起，竹影初摇曲已悠。

笑倚砖阶听清唱，风携花气入歌喉。

今宵不醉花与酒，醉在黎乡一笛柔。

村晚开场时，夕阳正软。横幅在风里轻轻鼓荡，笛声从竹影里浮出来，清亮又温厚。我坐在砖阶上，手里还攥着白天那朵木棉。花已微蔫，可香气没散，混着稻香、泥土香、还有阿婆递来的糯米酒香，一齐往心里钻。原来“醉清游”的“醉”，不是酩酊，是心被美轻轻撞了一下，站不稳，也不想站稳。

酸豆百年立村头，苔痕斑驳记春秋。

扫帚斜倚青砖静，风过枝摇影自悠。

不言岁月曾几许，但见新花缀旧虬。

忽有童声穿树至：爷爷说它会讲愁。

那棵老酸豆树，树皮皲裂，却新抽嫩芽，粉白小花缀在虬枝上，像时光打的补丁。我靠在树干上，听风穿过叶隙，听孩子追着影子跑，听扫帚倚在青砖边，一声不响地守着光阴。原来“十里丹青”最耐看的那几笔，不在花海，不在栈道，就在这树影婆娑、新旧相生的静气里——它不说话，可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