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里的那片盐碱滩 胡国栋

胡杨

<p class="ql-block">  没有人,会把家的概念,定格在一片远离故土且又陌生苦楚的土地上。我记忆中的乡愁,原本是一片空白,经历了西部岁月的反复洗礼,人生的底片渐渐显影,清晰的打印出一帧帧那片盐碱滩上,一个叫做牛场的国营农牧场,与我一生的命运牵连。</p><p class="ql-block"> 国营巩留牛场,是当年国家为了应对粮食短缺,在边疆伊犁河谷投资兴建的数个全民所有制农业经济组织之一。始建于1958年,场址选在伊犁河上游南侧,系伊犁河的两大支流特克斯河与巩乃斯河交汇形成的冲击平原,是河谷中的一块风水宝地。未开发建设前,这是一片数十万亩的河谷次生林及沼泽草甸地。</p> <p class="ql-block">  这里天高地阔,地势平坦,既有适合耕种的灰钙沃土,也有百草丰茂的滨河草地,南依西天山支脉伊什格力克山,北望黑山头,清亮亮的雪水冰河从中蜿蜒流过。千百年以来,大片浓烈的阳光毫不吝啬的洒落在这片绿洲上,除了乌孙游牧民族克再依部落的肥美牛羊,在这片古老时光里迁徙走过,父辈及后来在这里出生的我们,也成了这片土地的原住民,一守,就是二代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巩留牛场,县团级建制,大型农牧企业,屯垦戍边,亦农亦牧。在那个懵懂而又激情的时代,一干人立志要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有所作为,致力发展边疆的现代农业和畜牧良种繁育事业,名噪一时的被誉为“亚洲第一牛场”。农牧场的几千人口来自五湖四海,成分各异,有甘陕籍复转军人、有伊宁市的知识青年、有江苏安徽四川的支边青年,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四类分子、自流人员等组成。复转军人是当权派,知识分子是规划员,其他农场职工都是劳工,大家一起盖房建厂、修路挖渠、排碱种地、放牧养畜,与荒原斗,与饥饿斗,与蚊虫斗,与信念斗,一副不建成西部现代农业示范基地誓不罢休的场景。农牧场的规划建设,十几年就有了雏形。场部建在南段较高的台地上,往西离县城三公里,有场部机关、基建队、子校、卫生所等。生产区分农区和牧区两部分,农区分布正北接壤场部的是良繁队,东北面有农一队、农二队、农四队,西北有农五队,农三队,农区规划,阡陌纵横,错落有序。牧区主要分布在临近伊犁河的巴本库热草原上,有牛队、马队、良种队、羊一队等牧业生产队,还有毗邻恰西草原的塔里木吉尔尕郎高山夏牧场、冬窝子等等,可谓辖区辽阔。“文革”时期,牛场不仅仅是一个农牧企业,也是多批下乡知青插队的试炼场,更是县域内“文攻武斗”的主战场,几度悲欢,几多聚散,几许怀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知青,最早放过马,搞过水利规划,当过工宣队员,放过广播,最后成了“臭老九”,是场子校的一名民办教师,后落实政策转了公办教师。母亲是支边青年,属牛,恰如她的属相一般一生勤劳。最早是农工,春挖大渠,夏种油葵,秋收小麦,冬割芦苇。母亲身高不足一米五,可吃苦耐劳方面是场里有名的铁娘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在盐碱滩上挖大渠,母亲一天能挖二十几方,挑泥沙一口气能挑数百担,一麻袋百公斤的小麦背起就走;后来在场供销社的面粉厂上班时,二十五公斤的一袋面粉,可以一次背四袋上桥装车,家里的吃喝拉撒,都由母亲操办。常年累月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让母亲患上严重的神经性头疼、风湿关节疼及心衰。在两辈人三十年的努力下,牛场农田林网化逐步成形,开出来数万亩良田。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巩留牛场种植的大米名声在外,成了伊犁河谷的米仓,最多时面积达到了2万亩。而畜牧业发展一直不能突破瓶颈,虽然付出了艰辛的努力,甚至七十年代就小规模养殖有夏洛莱、黑白花等国外优良品种,但引进的良种牛“水土不服”形不成养殖规模,没能像河那头的巩乃斯种羊场那般,搞出了知名中外适合地方繁育的细毛羊良种。最终,还是产肉产奶量不高、却皮实耐活的新疆褐牛独领草原风骚,依旧是河谷大畜的主力军。</p> <p class="ql-block">  对于这片盐碱滩的清晰印象,最早出现在我四五岁的记忆里,那是1976年,改变中国现代历史的三大伟人相继离世,世道压抑而又茫然。建场近二十年了,物质生活依然贫乏,努力活着是每个普通农场家庭的主要奋斗目标。场职工住的土坯房都是连片集中建设,我、新昌、峰子、壹心、三毛、大鱼、小鱼、长城、蛋蛋等一群面黄肌瘦的小伙伴们每天聚集在一起,不是用弹弓打麻雀,就是在土地上画个四方形中间一条杠当成楚河打毕石(羊骰子),或是扒在土墙上挖马蜂窝。夏季是最开心的,排干渠的雪融水虽干净太冰凉,大伙喜欢找个路边晒得热热的大水坑扑通扑通跳进去洗个泥水澡,折腾累了,才眯着红红的眼睛拖着被玻璃碴划破的双脚,踩着滚烫的黄土回家。一到秋季,田埂边多是挂满金黄果实的沙枣树,大家你争我抢的爬上去,摘下灌蜜的沙枣,大把大把往嘴里塞,几乎噎死人。想想那时的我们,也很快乐。吃是最难忘的,多数时间都处于饥饿状态,包谷面馕,玉米发糕配咸菜,是每天的主要食物,吃的人直吐酸水。灰面馒头和面条也不多见,没有油水没有肉味没有零嘴。场里种养殖加工的面粉、清油、牛羊肉、皮革等紧俏生活物资,多被上级计划指令征调走了。职工家庭生活实行严格的计划供应,每月包谷面供应占口粮的百分之七十,清油每月一人二百克 ,肉食供应基本可以忽略,维持最低的生存底线。当然,革委会干部及供销采购、粮油保管、后勤驾驶等特殊工种岗位家庭除外,这些家庭热衷请客吃饭,有酒有肉,划拳拼酒,吆喝四起。他们的子女小脸多是红扑扑油光光肉嘟嘟的,有时尚的小皮鞋穿,有精彩的《故事会》读,有大大泡泡糖嚼,还有各种稀罕的玩具在我们面前炫耀。这些,普通职工家庭都不曾有过。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农场实行了拨乱反正,落实知青等政策及实行了联产承包制以后,绝大多数职工家庭生活才慢慢好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场部北面农田地的大排干渠直通西面的萨孜勒克苇湖,幽暗深邃的沼泽黑水里肥美的鱼儿,是小伙伴们津津乐道的向往之地,但家里的大人绝不允许小孩前往,因为苇湖水深,野猪、獾子成群,每年冬夏时节都会有人下去抓鱼割芦苇,掉进深沼淹死。</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季的一个下午,锡伯族邻居新昌的大哥新良,一个深谙野外生存之道的锡伯族猎手,经不住伙伴们的苦苦哀求,背着鱼叉带大家去那个神秘而又危险的地方。足足走了七八里地才到,芦苇荡遮天蔽日,蚊虫铺天盖地,一下水,沼泽里的蚂蝗就吸在我们的腿上,大伙吓得屁滚尿流,看见新良大哥在苇根下掏出一尾尾金黄肥美的大鲫鱼后,打消了所有恐惧,在一片浅滩上,大家把水搅混,肆意追逐水里的鱼儿,惊起满天的绿头鸭、麻鸭盘旋不敢归巢。这是一种极度的惊喜,可惜我的手太小,只能抓一些小鲫鱼。直到弯弯的月牙亮晃晃的高挂在夜空,黑黢黢的沼泽滩上蛙声震耳、虫鸣如歌的时候,大家才恋恋不舍的拔足往回狂奔。年幼的我提着一个铁皮桶,穿着漏水的破雨鞋,跌跌撞撞跟在新良、新昌的身后,一步一步追赶。桶里有十多条鲫鱼和白条,美味的鱼肉是支持我回家的唯一信念。因为,这之前,我没有见过鱼更没吃过鱼,鱼是什么味道,羸弱的农场孩子非常非常期待。靠着这样的信念,推着我,往回走。夜里十二点左右,我们回来了,焦急万分的父母亲们早就等候在路口,我居然没有挨打,累的回到家直接趴床上睡着了。自此后,摸鱼成了我童年乃至少年时代最大的乐趣,每次去都能摸一大堆鲫鱼拿回家烧鱼汤、做烤鱼,改善生活。</p> <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对水果的全部认知与爱恋,来自集体果园。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了我们场二代,果树早就到了挂果年份,可以享点福了。这个夹在场部与良繁队之间的百亩果园,一到夏季,园子郁郁葱葱、香气四溢,有红元帅、黄元帅、夏立蒙、秋立蒙、波罗乃兹等众多品种。夏末秋初,红红火火的苹果挂满枝头,惹得小伙伴们垂涎三尺。母亲也在园林队干活,除草松土,剪枝施肥,丰收的季节,偶尔也会悄悄给我和小妹带回两个有虫眼的酸甜苹果,可一旦被队长发现,不仅会受到言语辱骂还要扣工分,所以我们从不在母亲面前索要苹果吃。</p><p class="ql-block"> 当然,面对如此美味,农场的孩子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发小新昌和我,会绞尽脑汁满足自己的味蕾。赤日炎炎的晌午或秋雨绵绵的清晨,趁守园的陈大爷还在酣睡,早就守候在园外的新昌和我,会踩倒墙角的荆棘,叠罗汉翻进高高的围墙,像两只松鼠一样跳跃着捡拾草丛中从树上落下的熟苹果,撑开背心塞满一肚子,然后趴在草丛中确认没被发现,再弓腰潜行,相互帮衬飞快的爬上墙逃之夭夭,钻进旁边的苞米地,津津有味的大吃一顿,那个甜、那个香,无与伦比。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翻进园子来到一颗冬果树下,经不住树上挂着的大红冬果的诱惑爬了上去,就在我和新昌骑在树上大快朵颐的高光时刻,没发现陈老头早已蹲守在树下,冷冷的盯着我们,不慌不忙的用一根带弯钩的木棍,把我俩从树上钩下来一顿暴揍,拖进冬天储存苹果的空地窖里关了起来。我和新昌在爬满蛤蟆、蜘蛛、蝼蛄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好在地窖有通风口,趁着天色渐暗,扒开通风口钻出去,逃走了。有了教训,我们调整了策略,一人在墙上望风等待随时援手,一人翻进去捡拾掉落的苹果,见好就收,够吃即可,绝不上树。这个不太光彩的嗜好,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才停手。原因是,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老百姓的自留地和家副业经济有了保障,不再会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勤劳的母亲有了用武之地,起早贪黑在房前屋后的石头滩里,整出两大块自留地当菜园,不仅种了菜养了鸡还栽种了二十多棵果树,有黄元帅红元帅,母亲负责整田修剪,父亲管施肥打药,我管浇水除草。种菜种树,需要农家肥。一放寒假,我会背个背篓,在马路上捡拾马粪牛粪,一筐筐堆满菜园墙角,来年施肥用。几年后,家里不仅有吃不完的黄瓜辣子豆角西红柿,还有结得又大又甜的苹果收获后堆成小山,吃不完的打包成箱不愁销路,还能卖个几百元钱补贴家用。家庭生活明显好起来后,苹果已经不再是稀罕物了。</p> <p class="ql-block">  牛场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建有一座露天电影院,是农场孩子们的骄傲,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因为除了巩留县城有一座影剧院外,周围公社农牧场里就属牛场有电影院。那个年代,脑子和肚子,都处于亢奋的饥饿状态。此前,认识外面世界的渠道,只有少的可怜的书刊、广播及家里的收音机。</p><p class="ql-block"> 有了电影院,又在家门口,犹如天降甘露,眼界顿开。农场基本上每星期放一场电影,小孩不需要买票,影片多以红色革命老片为主,有《闪闪的红星》《平原游击队》《上甘岭》《桥》《庐山恋》《牧马人》等等,有些片子会重复播放好多遍。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嗑瓜子吹牛皮,追逐嬉闹,堪比儿童乐园。即使寒冷的三九天,漫天飞舞的雪花遮住了影屏,双脚冻的都失去了知觉,孩子们也绝不缺席。父辈们更喜欢看印度的《大篷车》,法国的《虎口脱险》;而武侠片是我们的最爱,《少林寺》、《武当》、《神秘的大佛》等百看不厌。直到1984年冬天,我家省吃俭用买了一台14寸百花牌黑白电视,这是牛场的第二台电视机,出自一个普通职工家庭,农场许多人惊愕不已。没有多少文化的母亲是有长远眼光的,她坚持买这个当时的奢侈品,是因为从我和小妹的眼中,看到了我们对知识对外界的渴望。母亲对我们看电视是有严格要求的,听话学习好干完活,才有资格看。电视就是家里的小电影,虽然就一两个节目频道,可看的令人如醉如痴。看了《霍元甲》、《陈真》,我的爱国主义热情高涨;看了《上海滩》,我才知道父亲曾经生活过城市如此繁华;看了《新闻联播》、《电视译制片》、《春晚》等栏目,学会了解国家大事、感知人间百态。自此,露天电影院退出了我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  巴扎小街,是农场的小社会,在场部的中心区域,是有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特别是私营经济放开后。我家老屋临街而卧,推开门,对着的就是场供销社的榨油坊、面粉库房及经常不开门的平价肉铺。几十米长的土街上,有老范叔的理发店、有李大爷家的小百货商店、有驼背阿姨的格瓦斯啤酒摊、玉苏普的烤羊杂摊,还有周边公社来卖鸡仔、卖大肉、卖菜的小商贩等。场里恶名昭著的社会青年黄毛外力,铁手艾尼瓦尔、牛魔王等,天天准时到场 ,惹事生非、打架斗殴、强取豪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后,最终都被“严打”收网送去踩缝纫机。小商铺房背后,有几棵老榆树,我喜欢爬上去,躲在密荫深处独处看书,累了就看看树下过往的行人、看看手持铁棍闹事的痞子、看看烤肉摊旁爱喝酒的醉鬼,看看步履蹒跚在路边摆摊卖菜的大娘,也在憧憬和迷茫中窥探自己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学习,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钥匙。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用尽心机找书看,在母亲的棍棒教育下对学业更是不敢懈怠,上初中后有幸遇到张玲、何为两位优秀的恩师,得以十四岁时以全县应届生第一的成绩考上师范,十七岁毕业当教师,早早进入了体制内,成了场里职工教育孩子的范本。十九岁那年,调入巩留县政府,此后三十余年,一直留在县城工作不曾离开,干过文化意识形态的所有岗位,熟悉农业农村工作,在离牛场老家不远的地方,倾尽一生继续守护这片热土。</p> <p class="ql-block">  牛场,是因时代发展需要而组建形成的农牧场,从沼泽变成草原,从盐碱滩变成良田,从荒原变成家园,没有历史基础,没有经验借鉴,更无特殊政策,只有父辈们在盐碱滩上挥洒的青春与血泪、深埋心底的初心与信仰,还有我们前赴后继的疆二代,继续坚守且已付出的大半人生。</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前,父母远离江南来到巩留牛场扎根,投身社会主义农村建设,都是孤身而来没有任何亲属同往。粗粝漫长的时光早就割裂了他们与故乡的亲情,无法再回到江南,退休后就变卖了那间风雪夜中时常炉火通红的老屋,搬到河谷的首府伊宁市生活。两位老人在疆内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亲人,一家人相依相守,一眨眼就是六十年。</p> <p class="ql-block">  2021年享受公务员退休政策后,我也回到伊宁市守在父母的身边,新冠疫情过后,年迈的老母亲身染重疾需要精心照顾,还有中年得子的二孩需要接送学,每日还需穿行在高层林立的开发区,奔波于车流如织的山东路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夜钓伊水河畔,明月照在静静西去的水面,一弯波光无声流逝,乡愁偷偷的溜出来,爬满湿漉漉的眼眸,乡关究竟何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乡愁里,一直静卧着那片盐碱滩,那片在午后阳光刺眼挂满红果的集体果园,那个大雪漫天童心飞舞的露天影院,那条飘散着几许烟火气息的泥泞小街……,她们都曾突兀而又真实地出现在西天山脚下的时光里,如今,都已不复存在。“落雪他乡泪,寒夜白发人。”2025年底大雪节气,回牛场办理母亲丧葬费事宜,才发现已经没有了牛场这个地名。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经过了多轮改制尝试,牛场这个曾经带有浓厚历史色彩的国营农牧场,剥离了社会管理及公共服务职能,最终消失了,场机关及良繁队成了巩留镇的鑫牛社区。回去那两天,恰逢周末乡村集市,原先的土街变成了水泥路面,两边盖满小楼,店铺林立、人声嘈杂,徘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再有熟悉的面孔。家园无恙,烟火依旧,西伯利亚季风年年如约而至,雪蝶飞舞,天地素洁。</p><p class="ql-block"> “落日西极是天涯,守望天涯不见家”。我人生的记忆深处里,这处名曰巩留牛场的农场,永不会褪色。不管她在西域伊犁的历史长河中是否是昙花一现,是否是一个时代片段,最终去了哪里,今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我的记忆都会陪着她,不能磨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