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地怀念

汉丰

　　2026年4月是岳母朱似兰诞辰100周年。重发三年前写的一篇悼文，以此怀念。

2026年清明节前

2022年12月29日，敬爱的岳母朱似兰离开了我们。

岳母是2022年12月21日抗原检测呈阳性，感染了新冠。检测后的前几日，除稍有些不适，还未见她有重症症状，也未去医院，在家静养观察。只是到了27日早上，内弟视频过来说，岳母血压高压60，低压30。我心头一紧，这个数据，从来没听说过，我不懂医，对于病人来说是个什么状况？无从判断，总觉得是个极其不正常的指标。随即与中学同学、曾任主任医师的H君联系上了，在他的指导下，服用淡盐水，很快高压就上升90多，平稳了一些。但心率129，再次求救H君，得到指导，服用半片倍他洛克，心率下降到90。随后平稳多了。28日晚，岳母还吃了虾仁鸡蛋，蛋糕和牛奶。我庆幸岳母躲过了一劫。不料，29日一早，内弟视频说岳母有些气闷，喘不过气来，约9时，岳母终于没有等到那一口气，在上海家中安详地走了。她病程不长，没有受太多的痛苦。享年96岁（她生于1926年4月12日，据她97周岁还差103天）。生肖属虎。

　　岳母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的音容笑貌仍环绕在我的脑海中，每每想起，不能忘怀。故择其片段，以留纪念。

1980年暑假，我跟妻第一次去上海，这是我第一次见岳母。当时她住在新肇周路（现在的西藏南路）1024弄5号403室，我们先期到达新肇周路居室楼下弄当口，她从斜土东路方向过来，穿着一件白衬衫，手提一小桶，里面装着衣服，身轻矫健，一副可亲的样子。我只是微笑地看着她，木讷得没叫她。她微笑地看了我一眼。我要接过小桶，她不让，不是生气，只是礼貌地推让。说了声：“屋里喫!”从此拉开了我与岳母40多年的相处。

1982年10月，儿子出生的当天，我从贵池到达上海，内弟骑着黄鱼车在16铺码头接到我，帮我把从贵池带来给妻准备做月子的物品搬回家，其中有8只死掉了的老母鸡。因乘轮船不准带活物，只好将老母鸡装在纸盒子中，本想到船上再打开，不料，一上船鸡都闷死了。岳母一看，一脸的阴郁，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急忙拉着我往九院产房赶。我们在产房外等了1个多小时，岳母一语不发，我们都怀着一股焦虑的心情等待，岳母更盛于我，隔一会就到玻璃门前望一次。只是等到妻平安生产后，她脸上的阴郁才散去，转阴为喜。我知道那些死鸡刺激了岳母，她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这个年纪有这样的联想是很自然的，可她上脸不出口，一直到后来，也从未听到岳母说起此事，反倒是有时我们说起，她笑笑。她纳事于心，又心宽似海。

　　2012年国庆节，岳母随我们去贵池，侄子把我们一家十多人带到石台百丈崖风景区去玩，她随我们一道，来到风景区，和孩子们一起，精神抖擞，穿越山径，沐浴着和煦的阳光，感受着美丽的自然风光，特别开心。走了一段路后，我见她满面红光，劝她歇歇，她随即歇下来，解开衣襟散热，好不惬意，兴奋地坐下来。她让其他人先走，怕耽误了他们。而后，我劝她返回，毕竟近86岁的高龄了，她满口承受，高兴地返回。她善解人意，不固执，不己见，适可而止。

　　2014年秋，她患乳腺癌，医生说是晚期了。考虑到她已是高龄，手术后，没有化疗，也没有放疗。对于病情，她虽有些疑问，但大家都瞒着她，她也就不多问，不去思索病魔的厉害，情绪不受病魔的影响。吃得下，睡得香，想得开，积极配合治疗。病魔没有击倒她，她击倒了病魔。手术后，一直没有复发，像普通小手术一样，平安度过。面对病魔，如果你过度焦虑，就当了病魔的帮凶；你泰然处之，病魔就成了你的俘虏。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心态的。

　　我认识岳母时，她已经走过了前半生，从上海电影机械厂退休。退休前，她是厂里的工人，工作认真负责。退休后，曾到无锡乡镇企业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也从侧面说明她的技术和工作能力受到社会的认可和尊重。

岳母的前半生可谓艰辛曲折。其祖籍浙江镇海，其父祖上早年来到上海，发了家，家资颇丰，是个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其叔叔就分有“文虎里”整个弄堂的地产。岳母一出生，就被谎称是男性，藏于楼阁，不见天日，以便争家产。后家道中落，父亡母嫁，姐弟俩相依为命，岳母帮人洗衣，弟弟卖报，艰辛度日。后与岳父结婚，始有改善。解放后入工厂做工。至文革，岳父受到冲击，靠边站，又被牵连吃了不少苦，说她是“地主婆”。在那个政治运动不断的年代，她努力过，奋斗过，她不仅要承受比别人更大的社会压力，要工作，还要养育5个子女，尤其是岳父在北京工作时期，她独撑门户，带着5个孩子和老人，其艰其辛，可想而知。至改革开放后，岳父得以平反，恢复职务，才慢慢好起来。其时岳母已经退休了。我接触的岳母是她的后半生，都是于家于亲的一面。

　　岳母最大的特点是宽厚包容，与人相处的亲和力强。不论与谁相处，谁都不累。她对子女和下辈都有自己的评价，但只记他们的好，从无指责。天不言，在其高，海不言，在其深，人不言，在其素养。她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无论老少。从孩子的感受就能看出来：记得儿子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在饭桌上，岳父冲着岳母发脾气，儿子随即大声护着岳母：“外婆好！”。顿时，满座哄然大笑，迅速融解了岳父的脾气，扭转成祥和的气氛。还记得，有一次，岳母给二姐儿子报听写，让他坐在小凳子上，拿块搓衣板垫在膝盖上当桌子，岳母一边干家务，一边报生字，二姐儿子乘岳母不注意时逃开，岳母发现后，也不生气，把他找回来重新报，二姐儿子先是抱一抱外婆，然后再听写。那一幅祖孙图确实很温馨。

　　岳母与人相处不仅宽厚，而且朴实。没有弯弯绕，心地善良，关心别人，克俭自己。她话语不多，没有做作。记得舅舅每年来看她时：总是舅舅先开口“阿姐！”然后微笑地看着她，接着说：“好伐？”她总是眯起眼，微笑着回答“来啦!”简洁得不能再省了。一般，总是舅舅打开了话闸子，说见闻，她耐心地听，偶尔插上一句话。她侄儿侄女每年来看她，她说话不多，可她眯眼时间最长。我想她眯眼的动作含义是丰富的，既是打招呼，又是陪聊，也是她最开心的表象。只是在表弟、表妹他们走后，嘟囔一句：“带他们花钱！”她的意思我明白，既怕他们花钱，也是感谢！40多年来，我从没见过她发过脾气，埋怨过谁，她也从不要求小辈对她如何，从不干预小辈的事情和生活。这样宽厚包容加朴实的长者是一个家庭的幸福，是后辈们的榜样，确实是值得尊敬的。

　　岳母不固执，不己见，她信劝，接受别人的建议。就我观察，每遇什么不开心的事，妻劝她，她欣然接受，很快转圆，不再坚持。一般来说，不少老人是很固执的，她没有一点这方面的毛病。

岳父去世后，岳母每年要来肥住上一些时候，连续5年，还两次去了池州。我们一起共同生活，更加深了对她的了解。在肥时，妻对母亲是巴心巴肺的，没得说。我也有意和她多说说话，帮她梳梳头，她很高兴，很享受。我知岳母喜食螃蟹，每到螃蟹上市时，都会弄一些来给她吃，并与她调侃：“蟹要喫伐？”，她眯起眼睛微笑着道：“喫格!”“你不怕过敏？”“喫归喫，发归发!”我问得滑稽，她答得率直。她吃蟹极细致内行，慢吸慢啜，拿着小剪子，把每一个蟹脚拨得干干净净。看她吃蟹享受过瘾的样子，我们一起分享。从2011年起，我们连续陪岳母过了12个春节，每年的年夜饭都是陪岳母在一起吃的，许多子女欢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这其间也是她最高兴时候。难忘时刻，四代同堂，犹如昨日。

　　岳母她宅家不闷，外出兴奋，动静两相宜，随缘而乐。她能把宅家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天起床落歇，穿衣吃饭，洗漱清洁，所有都一丝不苟、规律寻常，心境淡薄。妻陪她打扑克，是她最高兴的事，情趣高涨，乐在其中。她来肥时，我们总是抽空陪她郊游，让她多接触大自然，调节生活情趣。记得2011年，我们带着她去元一高尔夫球场玩，她兴致极高，那挥杆的姿势，真像个老把式。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玩高尔夫球。我们每年都要带她去几个地方，去过岱山湖，去过龙溪湿地，还去过滨湖新区等多处。每到郊外，她都兴奋不已，感受着大自然的美丽，感受着外界的新鲜，从她那轻松愉悦的脸庞上，从她行进中往往超越妻的动作中，从她全身心地投入到活动中，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她回上海后，我们还带她到浦东机场、顾村公园等处，让她感受上海的发展，领略上海的前进。二姐夫妇曾带着她和我们去过崇明岛的东滩湿地，即使是在寒冬中，她也不惧严寒，兴致高昂。在大姐的引导下，我们还开着车子，到她原先居住的七浦路294号和舅舅居住的塘沽路1007弄8号旧居寻旧，并沿着外滩，淮海路、南京西路等街道寻找记忆。她开心不已。

　　岳母的一生是倒吃甘蔗——越吃越甜，晚年是很幸福的。她90多高龄，眼不花，耳不聋，能吃能睡，身体健康，行动自如，天寿自然。而子女们都很孝顺。带她郊游；带她看病、配药；帮她购衣购物、浆洗逢补、收纳清洁；有什么好吃的都和她分享。她晚年到每一家都住过，或长或短。大姐家房子最宽，她住的最舒适；在二姐家住的最长，觉得最轻松愉快；在珍妹家，珍妹细心体贴，小棉袄最暖；尤其是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期，自理能力下降了，内弟贴心细致地护理和无微不至地照顾，使她的生活质量仍然很高。岳母在每一家都过得温馨快乐，受到了子女们的爱戴和关爱。孙辈们对她也很孝顺，关照有加。她儿孙绕膝，享尽天伦之乐。天寿和亲情她都占了。

　　岳母的一生，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事，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和家庭妇女，但她身上的热爱工作，热爱生活、宽厚包容、善解人意、关爱别人、勤俭持家、遇事放得下等美德是典型的。她普通而自在，平和而快乐，心宽而天寿；她在平凡中现真情，在包容中传信任，在朴实中展关爱。

岳母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我们永远怀念她！

2023年元月31日于东湖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