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春风里的叮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一忆父亲的一次家长代表讲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玉强</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8年是中高考改革后的第二个年头。沉寂了许久的校园,仿佛被一声春雷唤醒,教风为之一新,学风陡然浓厚,连空气里都飘着粉笔沫与油墨香混合的、蓬勃的味道。那时的我,正读初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初二便是初中的终点,也是决定前路的分水岭。</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镇的建制还未恢复,我们仍叫它公社。公社教育组开春发出通知,要在五月初举办一场全公社初中毕业年级的数理化竞赛。“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那时最响亮的激励口号。</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开,像一块石子投进湖面,荡出层层涟漪,原本还有几分散漫的课堂,霎时紧张了起来。教室里,清晨的琅琅书声替代了往日的嬉闹;晚自习后,煤油灯的光晕里,总有埋头演算的身影。我也不例外,把课本和笔记翻了又翻,不厌其烦地做各类习题。</p><p class="ql-block"> 时任民办教师、在教育组工作的兄长,还特意从省城的一所名校托人寻来一本当时很稀缺的复习资料,我自然视若珍宝,劲头更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经过考试预选,我们不到十位同学参加竟赛,我的成绩名列前茅。兴奋之际,我甚至和一位同学击掌发誓,一定要拿更好的成绩,为学校争光。</p><p class="ql-block"> 竞赛考场设在距我们学校十多公里的县第五中学。我们的老校长十分重视这次竞赛,更是很关爱我们,特请求生产大队安排农用拖拉机,拉着我们去参加竞赛。</p><p class="ql-block"> 县五中当时是高中,规模比我们学校大的多,进入造形考究的校门,便是一处三角形绿化带,教室更宽敞明亮,清一色的木制桌凳,令我们好生羡慕,因为我们学校的课桌是水泥板的,而桌腿则是用泥和砖头砌的泥墩。我们来不及多看几眼大家都很向往的校园,便进了考场。</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杨树高大挺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试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考场里唯一的旋律。我沉下心,认真答题,仔细检查,生怕半点疏忽。两个小时,感觉很快,题也做得很顺当,考试结束铃声未响,我便交了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捷报传来,我在这次竞赛中成绩优异,在公社北部片区几所学校中名列首位。教育组决定,以我们学校为中心,召开表彰大会。附近几所小学的“戴帽”初中毕业班——那些在小学里附设的初中班,都要派师生前来参会。让我们全家意外的是,大会特意邀请我的父亲,作为家长代表上台讲话。</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家长代表讲话是很荣耀的事。接到通知的当晚,家里的煤油灯亮到了很晚。母亲在一旁忙着家务,嘴角藏着笑意;多年在生产队任职,还是学校“贫管会”成员的父亲,自然很高兴,但又不免有些紧张,嘴里念叨着:“我没进过一天学堂,哪会说场面话哟。”</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父亲有些局促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给父亲写发言稿。那一夜,我趴在斑驳的木桌上,绞尽脑汁,一字一句地斟酌。我写改革的春风,写校园的新气象,写对未来的憧憬,也写父亲平日里对我的教诲。几百字的稿子,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自己觉得“字字玑珠”,才工整地抄在方格纸上,小心翼翼地递给父亲。</p><p class="ql-block"> “爷,明天您就照着这个念,保准行。”我带着几分得意地说。父亲接过稿子,借着灯光,一字一顿地念了几遍。父亲一天学没上,农闲的时候,总是向村上识字的人求教,认一个字,便在地上反复写画,经年累月,竟能读书看报。多年担任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出入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字迹有些歪扭,还常夹杂错别字。我写的文绉绉的稿子,父亲不免念得磕磕巴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认真地把稿子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像揣着一件宝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表彰会那天,天朗气清,红旗招展,“韩庄公社初二年级数理化竞赛优胜者表彰大会”的会标,红纸黄字,格外醒目。会场前临时搭起了主席台,桌上铺着红布,父亲应邀坐在主席台上。附近学校的师生们打着红旗,排着整齐的队伍赶来,让本就不大的校园,坐满了几百师生。表彰、颁奖,一系列流程过后,主持人高声宣布:“下面,请获奖学生家长代表讲话!”</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众人的掌声中站起身来,略显紧张地用手扶了扶话筒。他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父亲虽已年过花甲,但依旧身骨硬朗,精神头很足。暖融融的阳光下,他面庞和善,眉宇间满是慈祥的笑意,目光温暖而又笃定。我坐在台下,既紧张又期待,等着听我写的那些华丽的词句从父亲口中说出。</p><p class="ql-block"> 可父亲抬手,却没有去掏衣兜里的稿子。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口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方言,缓缓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别说上学,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整个会场,“俺做梦都想坐在学堂里,捧起书本。可那时候,没这个条件,没有这个命啊。”</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眼神里满是羡慕与希冀。“现在社会好了,政策变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有书读,有学上;过去兴推荐,现在可以自已去考中专、考大学,成为更有文化、更有用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就想跟孩子们说,好好学,别偷懒,别光想着玩儿。也请老师们费心,好好教学生。你们把书念好了,就是对自己负责,对家里负责,也是对国家负责。”</p><p class="ql-block">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严谨的结构,甚至连一句完整的书面语都没有。可就是这些最朴实、最乡土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台下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红旗的猎猎声。他那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此刻稳稳地扶着话筒,却比任何讲稿都更有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台下,仰望着台上的父亲,忽然红了眼眶。我写的稿子,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却少了岁月的重量;而父亲的话,没有半句修饰,却藏着他一生的遗憾,和对我们这一代人最真挚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秋天,我便考上了中等师范学校,两年后,成了一名教师。站在三尺讲台上,无数次向学生们讲述理想与奋斗,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1978年那个春天的会场,想起父亲站在洒满阳光的主席台上,娓娓道来的那些朴素的话语。</p><p class="ql-block"> 那篇被父亲藏在衣兜里的稿子,早就没了踪影。但父亲的那次讲话,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它让我明白,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薪火相传的希望;而最动人的表达,永远是来自心底的、最真挚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早已离开了我们,那个叫作“公社”的年代也已远去。但1978年的那缕春风,那场表彰会,特别是父亲在台上的身影和叮咛,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财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字:王玉强</p><p class="ql-block">配图:Al(🙏🏻💐)</p><p class="ql-block">音乐:干年一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