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切片】 ‍ 站 台 ‍ ‍美篇号:14319418

彤 云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忽然觉得有人看我。</b></p><p class="ql-block"><b>那目光不重,也不刺,倒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激不起浪,却有细细的、圆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来。我本能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便在检票口的柱子旁边,看见了她。</b></p><p class="ql-block"><b>她也看见了我。</b></p><p class="ql-block"><b>四目相触的那一刹那,我分明听见什么东西轻轻地断了。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声音,是琴弦绷得太久,忽然松弛下来的那种“嗡”的一声~~其实耳朵并没有听见,是心里听见的。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很深,像老屋天井里的那口井,望进去,总望不到底。可是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头发也比我记忆里的短了些,鬓边竟有了几许白发。她就那样站着,左手攥着一张车票,右手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什么字样,已经模糊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大概是叫了我的名字,可是隔着太远,我听不见,只看见那嘴唇翕动的样子~~和我记得的一模一样,还是那样,先抿一下,再张开,像是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托起来似的。</b></p><p class="ql-block"><b>候车厅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广播里在报车次,小孩子在跑,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什么合同,什么 聚会…这些声音都还在,却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只剩下嗡嗡的一片。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隔着这么远,中间又有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闻得到?可是我就是闻到了。是肥皂的味道,很淡的,那种最普通的洗衣皂,带着一点碱的涩。她从前就用这种肥皂,说过很多次让她换一种,她只是笑笑,不说什么,下次还是用这个。</b></p><p class="ql-block"><b>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车站。不,不是这个车站,那时还是老站,绿皮火车停靠的地方,站台很低,要踩着铁制的台阶上车。她来送我,穿着白底蓝花的裙子,站在车窗外面,也不说话,就是那样看着我。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忽然跟着车跑了几步,然后又站住了,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铁轨吞掉了。那几步跑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裙摆飘起来,露出小腿上的一块淤青~~她前一天骑自行车摔的。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疼。</b></p><p class="ql-block"><b>我一直以为那个画面会慢慢褪色,像老照片一样,从边缘开始发黄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混沌。可是没有,二十年过去了,那个站在站台上的小点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不像是记忆,倒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什么东西,平时感觉不到,一到阴天就隐隐地酸疼。</b></p><p class="ql-block"><b>她开始向我走过来。</b></p><p class="ql-block"><b>穿过那些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绕过那个卖矿泉水的摊子,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可我觉得她走得很快,快得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就到了我面前。其实也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只是那十几步里,我看见了很多别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b>我看见她在宿舍楼下的水房里洗衣服,肥皂泡从指缝里溢出来,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看见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些细碎的发丝变成金色的,她咬着笔杆,皱着眉头,在一本很厚的书里找什么东西。我看见她在食堂里排队,端着搪瓷盆子,把里面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到我的碗里,说,我不爱吃这个,太腻了。我看见她在雨里跑,书包顶在头上,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喘着气说,你没带伞啊?然后就把她的伞塞到我手里,自己又顶着书包跑了…</b></p><p class="ql-block"><b>这些东西,都是在几秒钟里涌上来的。像是一本被风哗啦啦翻过去的书,看不清字,只看得到那些插图,一张一张地闪过去,每一张都带着颜色,带着声音,带着气味。</b></p><p class="ql-block"><b>她站定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塑料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在吃一桶方便面,呼噜呼噜的,很响。</b></p><p class="ql-block"><b>“是你。”她说。</b></p><p class="ql-block"><b>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堵得慌。她就那样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滑过去,滑过额头,滑过眼睛,滑过下巴,最后落在我胸口的某个地方,停住了。</b></p><p class="ql-block"><b>“你老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要笑,可是眼睛里没有笑的意思,只有一种很深的、很亮的东西,像井水里映着的月亮,看着很近,其实很远。</b></p><p class="ql-block"><b>“你也老了。”我说。</b></p><p class="ql-block"><b>她终于笑了,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你倒是一点没变,说话还是这么直。”</b></p><p class="ql-block"><b>我想说你也一点没变,可是这是假话。她变了。不是老的问题,是那种气质,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变了。从前的她像一杯刚泡开的茶,热气腾腾的,叶子在水里舒展着,满满的,都是力气。现在的她像一杯放凉了的茶,颜色还在,味道还在,可是那股子热劲儿没有了,沉在杯底,安安稳稳的,不起一丝波澜。</b></p><p class="ql-block"><b>“你坐哪趟车?”她问。</b></p><p class="ql-block"><b>“K528,到杭州的。”</b></p><p class="ql-block"><b>“我也是K528。”她扬了扬手里的车票,“我回老家看看,我妈身体不好。”</b></p><p class="ql-block"><b>“哦。”</b></p><p class="ql-block"><b>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就这样站着,中间隔着那个吃方便面的人,那人吃完了,端着碗去扔,椅子空了出来。她看了看那个椅子,又看了看我,没有坐。我也没有坐。</b></p><p class="ql-block"><b>车站里的广播又响了,说K528开始检票。人们开始往检票口涌,我们被人群推着,慢慢地往前移动。她走在我前面,隔着两三个人,我看见她的背影,看见那个布袋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看见她的头发在耳朵后面翘起来一小撮,看见她的肩膀~~那肩膀窄窄的,像是担不住什么重量似的。</b></p><p class="ql-block"><b>我想起有一次,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我的衬衫都打湿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是哭。后来她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以后习惯了,就离不开了。</b></p><p class="ql-block"><b>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对一个人好,有什么离不开的。现在我懂了。懂了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很多很多年。</b></p><p class="ql-block"><b>检票口到了。她回过头来看我,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和刚才在候车厅里一模一样。那目光里有话,可是她没有说出来。我也没有说。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在人群里,在嘈杂里,在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b></p><p class="ql-block"><b>然后她转过身,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掉一角,还给她。她接过票,没有再看我,走进去了。走得很快,布袋子在手里甩得很高,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似的。</b></p><p class="ql-block"><b>我站在检票口的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那里很暗,她走进去,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再也没有了。</b></p><p class="ql-block"><b>广播又在报车次了,说K528已经开始检票,请旅客抓紧时间。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票,也递给了检票员。检票员撕掉一角,还给我。我走进去,走过那条通道,走到站台上,找到自己的车厢,走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b></p><p class="ql-block"><b>车厢里很挤,有人在放行李,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打电话说“我上车了,到了给你电话”。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站台上还有很多人,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在挥手。对面站台上停着一列货车,车皮上写着“氧化铝”三个字,灰扑扑的,很旧了。</b></p><p class="ql-block"><b>火车动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又动了一下,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开始往前走了。站台开始往后退,先是慢慢地退,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些灯,那些柱子,那些站着的人,都往后退,退成模糊的一片。</b></p><p class="ql-block"><b>我看见她了。</b></p><p class="ql-block"><b>她就站在站台的一根柱子旁边,还是那个布袋子,还是那件外套,站在那里,看着这列火车。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跑,就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火车越来越快,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铁轨吞掉了。</b></p><p class="ql-block"><b>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b></p><p class="ql-block"><b>可是不一样了。二十年前她在车窗外面,我在火车里面。现在她在站台上面,我还在火车里面。二十年前她跟着火车跑了两步,现在她只是站着。二十年前她的裙子是白底蓝花的,现在她的外套是灰色的。二十年前她小腿上有一块淤青,现在她的鬓边有了白发。</b></p><p class="ql-block"><b>二十年前我以为这一别就是一生,可是没有,我们在这个车站里又遇见了。现在我又以为这一别就是一生,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再过二十年,我们还会在某个车站里遇见,也许不会。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也许不是。</b></p><p class="ql-block"><b>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树,房子,电线杆,都退成一条一条的线,模糊的,看不清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灰扑扑的,和那些退了色的景物混在一起,也快要看不清了。</b></p><p class="ql-block"><b>我闭上眼睛,听见火车轮子轧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那声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轧碎似的,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实似的。我摸了一下胸口,那里的衬衫湿了一小块,热热的。</b></p><p class="ql-block"><b>是泪。</b></p><p class="ql-block"><b>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感 谢 阅 读,彤 云 致 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