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春天】那年春天，她把我留下了

清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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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早。

三月天，广州的天气有点回潮，空气都仿佛有点湿的。但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校园里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橙的、红的满地开着，草也泛绿了。那种新生的气息，现在想起来，还在。

那年的三月份，我们正读高二最后一个学期，因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潮，我们102人被选进了县里的重点班。县教育局抽了全县最优秀的教师作为我们重点班的老师，为我们参加7月的文革后首次全国高校招生考试作准备。

我们102人来自全县各中学，是通过考试，根据考试成绩选拔出来的。而我们的数、理、化老师是文革前华南师范学院的毕业生，是我们县最优秀的教师。

我们这帮人，在进入重点班之前，初、高中都是在“学工”“学农”“学军”中度过的。重点班的第一个星期，老师们拿着厚厚的备课本，开始帮我们补课。从初一到高二的课程，用《数理化自学丛书》一点点补起。原本五年落下的功课，要在四个月内补回来。

起初，课程的节奏还算缓和。可不久之后，速度越来越快。三天一考，变成两天一考，再到每天一考，最后几乎是每堂课都有考试。上课铃未响，便听到老师急促的脚步声：“拿出纸和笔，准备考试！”

卷子一张接一张，成绩一份接一份。我们常常只有一二三十分，甚至有人得零分，不少同学脸色发白，甚至当场哭出声来。

物理、化学我的考试成绩还不算太差，可我的数学里的三角几何，特别是立体，就怎样都学不会，每次成绩下来，我都快要崩溃。

直到有一次，我接到了倒数第二，接近零分，当场崩溃了。

数学老师叫王鉥，虽然是个女的，但在课堂上没有见过笑脸，教学的速度像放机关枪。每次听到她急急的脚步声和急急的说话声：“拿出纸和笔，准备考试。”我就紧张。

手拿着倒数第二的考试卷，我泪流满面地说：“这书我不读了，我是最差的那个，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了啦。”

王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坚定地说：“只要你坚持，高中毕业证是一定有的，我看好你的。”

剩下的那一整天，我都在想如何跟父母说，这重点班我不上了，我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二的。

剩下的那几节课，我根本就没心再听了，只想着早日逃离这个重点班。

上化学课的时候，逃课了，想到学校办公室向学校提出退出重点班。

走进办公室的大楼里，听到了王鉥老师有点激动大声的声音：“王清同学的数学成绩虽然不够好，但她的语文好，作文还曾作为重点班的范文被老师在课堂上读过，而且化学也不错，她的平均成绩还好，我看好她。我不同意把她放进低一级的班，她应留在第一重点班。”

原来重点班的102人经过一个月的学习后，又要重新分班了。王鉥老师正在为我力争，要把我留在最好的重点班。

我听到愣了，愣了几秒，马上悄悄地回到班里，继续认真上课。

那天放学前，邻桌吴小丽小声跟我说：“王老师叫我放学后，带你去她家。”吴小丽与王鉥老师来自同一间中学，她的数学成绩特别好，是王老师的得意学生，我一直都羡慕她。

来到了王老师家，是一间小平房，平房前面种满了鲜花。

旁边还有个小鸡栅，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王老师正蹲在那里喂鸡，还一边说：

“快点吃哦，慢了就没了。”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她哪里像课堂上那个板着脸的老师？

分明像个在院子里忙活的妈妈。

她回头看见我们，笑了笑，把我们领进屋。

屋里很简单，她给我们倒了茶，又拿出学校过年分的桔子。

吴小丽一点不客气，拿起来就吃。

我还愣着。

她剥了一个桔子，递到我手里，说：

“傻女儿，吃呀。”

那一声“女儿”，我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眼眶一热。

原来，老师也会这样疼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想着逃了。

每天老老实实把作业做完，不懂就问吴小丽。

慢慢地，我居然跟上了一点。

也慢慢地，我和吴小丽成了朋友。

谁也没想到，这四个月的同窗情，一走就是半辈子。

到现在，她还是我们家的“小女儿”。

后来，我们也常常去王老师家。

那间小平房，那一院春花，那几只鸡，还有她说话的样子，都成了我记忆里最暖的一角。

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走进了高考考场。

彼此之间还说说笑笑，就像又一次普通考试。

好像已经没那么怕了。

8月，喜报传来——

重点班102人里，有26人考上了大学。

我考上了广东矿冶学院（现在的广东工业大学），吴小丽，考上了护士学校。

那一年的春天，好像一下子就把我们送远了。

可也是那个春天，把一些人，永远留在了心里。

后来这些年，每次回国，我总会想去看看王老师。

哪怕只是站在她当年住过的地方，看一眼那一院花。

有些相遇，是在你最想逃的时候，把你留下来。

像一只手，轻轻拉住你，说一句——

“再坚持一下。”

那年春天，她没有让我走。

从此，我记住了以后的每一个春天。

我这一生，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