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那会儿交通工具稀缺得很,我们住的地方去团部要走十公里,跑一趟孟定更是足足二十公里,平常轻易出不去一回,大伙都把能坐上拖拉机出远门当成顶难得的美事。那天早上出工哨刚响,连长点了我们几个男知青的名,说今天不用上山出工,派我们去小街的者哈粮站拉大米。我们连早饭都没扒拉完,攥着麻袋就往营部冲,一路上笑着闹着,都暗喜今天说不定能蹭上点油水,嘴上直嚷嚷老子今天要把肚子吃圆。赶到营部的时候,拖拉机已经突突转着预热了,旁边没人,我们估摸今天的驾驶员是同批来的知青谢师,就扯开嗓子扯着黄喉喊他,喊了没两声就听见茅厕方向传来应声,说他正蹲坑腾肚子。没等两分钟谢师晃着走出来,边系腰带边笑说不好意思,刚把车发动起来屎就憋不住了,这下肚子全腾空了,正好去小街好好搓一顿。我们几个手忙脚乱把车箱板扣紧关牢,一窝蜂爬上车,拖拉机抖着烟囱突突两声拐出营部,往公路上撒开了跑。我们背靠着背围坐在堆得老高的空麻袋上嘻嘻哈哈,车开得慢悠悠的,有人还打趣谢师是不是故意磨磨蹭蹭,谢师拍着方向盘说放心,他肚子早空得能塞下一头猪,比谁都急。车开过四方井的时候,刚收完稻子的田地里牛群慢悠悠晃着吃草,成群的八哥扑棱着翅膀起落,围着牛背啄来啄去清理寄生虫,风裹着田里的稻秆香往脸上扑,连空气里都飘着快活的劲儿。</p> <p class="ql-block">车刚晃到南望,外号“老盐巴”的颜吉平突然扯着嗓子嚎起来,那调子怪得离谱,“扯我鸡XX!扯你的卵蛋。”道班里出来的两个驻点查线兵都被逗乐了,跟着我们对着拖拉机扯着嗓子互怼,这俩兵我们早混熟了,平常在公路上撞见总爱用这种没正形的方式打招呼,拖拉机拐过弯看不见人影了,两边的笑闹声才跟着落下来。车突突突突碾过路面,过了二营部就到景兴,外号“苏鸡蛋”的苏文元直起身子伸了个大懒腰,揉着肚子说被车颠得都饿了。眼看着就要到团部,这段公路修得特别直,抬眼就能望出去好几公里,大伙正兴高采烈扯着闲天,谁也没留神路上横躺着一道挖开又回填的沟,也不知道底下埋的是水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老拖拉机没个像样的刹车,就听见哐的一声闷响,车后门直接给颠开了,苏鸡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跟着半条麻袋一起滚下了车。我们吓得赶紧喊谢师停车,大伙连滚带爬跳下去扶他,围着他问半天摔疼没,还故意伸手去摸他的头,打趣他那“鸡蛋壳壳”有没有“办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他是跟着软麻袋一起掉下去的,除了手掌蹭破点皮半点事都没有,他自己摸着屁股揉了好半天,还懵懵的没回过神。我们把他拉上车重新把车箱板扣死,才接着往前开。快到中午车才晃到小街,谁知道当天根本不赶街,镇上唯一的饭店关得严严实实,只剩粮站的食堂卖热馒头,大伙顿时蔫了半截,叹了好半天也只能认了,总不能饿肚子往回走。司务长端着大号铝盆端来满满一盆热馒头,就着咸菜和开水我们直接狼吞虎咽,苏鸡蛋一口气吞了十个馒头才慢悠悠开始数自己吃了多少,老盐巴也不示弱,跟他对着比谁吃得多。吃饱喝足我们才动手把大米往车上装,返程的时候大伙直接舒舒服服躺在米袋上晒太阳,扯着嗓子乱唱跑调的歌,风一吹别提多风光。路过那道坑人的沟的时候,司务长赶紧拍着谢师的肩膀喊他开慢些,别让这发了疯的拖拉机再耍脾气,回头再把“包包蛋”给颠掉下去,惹得一车人又笑成了一团——那“包包蛋”,是连里的湖南老职工总挂在嘴边的叫法,说的就是苏文元这个“苏鸡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