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的

波

邵永兵生得极白，眉眼清润，一笑便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揉碎了的月光。眼看要迈过二十五岁本命年，旁人都赞他模样俊朗，唯独他母亲整日揪着心，对着窗外的日头长吁短叹，生怕自家穷，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

愁绪熬得久了，母亲竟急出了眼疾，眼白发红，涩疼得睁不开，忙挪着脚步去村头药舍找吕大夫。吕大夫接过钱，递过一管眼药膏，抬眼瞧她愁容满面，忍不住问：“婶子，您这是心火攻身，到底有啥烦心事？”

母亲捏着眼药膏，指尖发颤，一声长叹落了地：“还能愁啥，愁我家永兵的婚事啊。”

“永兵那孩子多周正，模样百里挑一，咋会愁这个？”吕大夫笑着宽慰。

“俊有啥用？家里底薄，前前后后相了五六个姑娘，一听家境，个个都摇了头，我这当妈的，夜夜都睡不着觉。”母亲说着，眼角便湿了。

吕大夫一拍膝盖，眼睛亮了：“婶子，亏您不提，我都忘了！我小姨子任丽娟，前阵子来我这，还偷偷跟我说，咱村邵家那小子，长得干净又老实，她看着顺眼。我给你们撮合，这事准有戏！”

邵母一听，激动得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磕头：“大恩人啊，婶子给你磕个头，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好！”

吕大夫慌忙扶住，连连摆手：“婶子使不得，这是缘分，我这就安排两人见面！”

没过三日，吕大夫把任丽娟接来家里，又悄悄喊来邵永兵。两个年轻人一照面，目光猛地缠在一起，谁都挪不开，就这么怔怔对视了半分钟，耳根、脸颊齐刷刷红透，空气里都飘着羞赧的甜。吕大夫看在眼里，笑着干咳一声：“看来是对上眼了，永兵，带你丽娟妹子回家住几天，你们关起门，好好处处。”

任丽娟跟着邵永兵回了家，腼腆得像朵含苞的花，吃饭时只捧着碗，小口抿饭，筷子不敢乱伸，连呼吸都放得轻。邵母看她乖巧，特意煎了两个油黄的荷包蛋，夹起一个稳稳放进她碗里，语气疼惜：“闺女，多吃点，别外道。”

任丽娟攥着筷子，脸埋得更低，不好意思动筷。趁邵母转身去外屋盛汤的空档，她飞快抬眼瞄了瞄门口，小手快速动筷，把碗里的荷包蛋轻轻拨到邵永兵碗底，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被人瞧见。

邵永兵低头瞥见碗里的荷包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红着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颤巍巍的欢喜：“疼我？”

任丽娟的话卡在喉咙口，不敢出声，只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蚋。说着，她悄悄把脚往桌下挪，用鞋尖轻轻蹭了蹭邵永兵的脚背，又飞快收回，指尖都攥出了汗，满是偷偷示好的娇羞。

等邵母端着汤回来，笑着催她吃蛋，目光扫过空落落的碗，再看看儿子碗里露出来的蛋黄，心里瞬间透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只装作不知，连连说：“吃了好，吃了好，别客气。”

晚饭过后，任丽娟起身要收拾碗筷，邵母连忙拦住，推着两人往院子走：“不用你们忙活，去房后转转，说说话，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邵永兵偷偷朝任丽娟递了个眼色，眼神里藏着邀约，任丽娟垂着头，指尖绞着衣角，心领神会。他在前头慢步走，她在后面轻轻跟，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偷偷的心动，一路绕到房后的柴垛旁，僻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刚站定，任丽娟便鼓起所有勇气，伸手一把攥住邵永兵的手腕，手心全是黏腻的汗，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膛，声音带着哭腔似的欢喜：“我、我早就偷偷看上你了，攒了好久的勇气。”

邵永兵浑身发烫，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我也是，早就留意你了，只是不敢说。”

情难自禁，两人慢慢靠近，悄悄拥在一起，头埋在彼此肩头，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只想把这份藏了许久的、偷偷的欢喜，独自攥在手里。

偏偏这时，邵母想着房后还有干柴要抱，脚步轻轻走了过来，刚转过柴垛，就撞见了紧紧相拥的两人。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捂着嘴笑，故意出声：“哟哟哟，敢情我这当妈的，还成了外人，你们俩偷偷地就好上喽！”

两人像被惊着的小鸟，猛地分开，背过身去，头垂得低低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满是被撞破的窘迫与羞涩。

邵母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欣慰：“傻孩子，别再偷偷摸摸的了，这么好的事，就该大大方方的，妈打心底里高兴呢！”

风轻轻拂过柴垛，那份藏在眼底、指尖、心底，偷偷酝酿许久的爱意，终于不用再遮掩，暖暖地落在了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