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夏末的豫北,总是热得直白而坦荡。玉米田里的青纱帐一望无际,穗上抽出的红缨,在热风里轻轻飘拂,像一束束小火苗。</p><p class="ql-block">1979年的那个夏末,也是极热,但比那更热的是一个县广播站播出的一则新闻:北冷公社高中的王小能考上北京大学了。县委门口贴出了大红榜,那一年,凡是考上大学的名字都写在上面,而最引人注目的,却偏偏是这个看起来极普通的名字—王小能。</p><p class="ql-block">六七十年代的人,赶上“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乡村学校小学五年,初中也只是在村小学再加两年,由小学老师带课,俗称戴帽初中。高中两年在公社高中,没几个人能上。总共才上了九年学,又赶上学工学农,实在没有学到多少东西。1977年9月,我们刚上高中,还是推荐加考试,还没有全县统招。1977 年12月恢复高考,两年高中1979年参加高考,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三年,大量往届生一同参考,据说是恢复高考以来录取率最低的一年。一个年仅17岁的应届生,以全县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被北大录取,这样的事,在当时几乎像个传奇。</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些落榜生挤在补习班里,灰心又不甘,也常常听人提起那个名字。王小能,三个字,不张扬,却不寻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落进了我心里。</p><p class="ql-block">每次从县城往返爷爷家,都要经过北冷村。那是公社所在地。我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我知道那里有一个叫小能的女孩考上了北大,那是十里八村甚至全县的骄傲。</p> <p class="ql-block">一晃许多年过去,我也成了一名教师,在山西银行学校教专业课,主讲银行会计。那年《票据法》刚刚颁布,人民银行省分行邀请一位专家来校,为全省会计人员讲解新法。那位老师是北京大学的教授王小能,《票据法教程》的作者。我听到那个名字,心里就已十分笃定,一定是她,那个从温县走出去的王小能。</p><p class="ql-block">她身形清瘦而挺拔,像一竿立在风中的修竹。短发利落,露出干净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沉静而清亮的眼睛。她的衣着极为素净,没有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分寸感。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克制清简,却又自带光芒。</p><p class="ql-block">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清楚,层层递进。她讲《票据法》,没有夸张的手势,也不刻意渲染情绪,只是用极其清晰的逻辑,把一条条看似枯燥的法律条文讲得条分缕析。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目光专注,偶尔轻推一下眼镜,动作克制而自然,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那是一种经过深度思考之后的从容,是知识沉淀后的力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p><p class="ql-block">课间休息时,我走到讲台前,问她是不是北冷人。她点了点头。我告诉她,我们是一个县的同届考生。那一年你考上北大,轰动了全县。她听了,轻轻一笑。那笑容很淡,却不疏离,像秋水里漾开的一圈细纹。她说前两年她母亲去外村时,还有人问:听说你们村有个考上北大的?”母亲答:“那是俺家的妞呀。”</p><p class="ql-block">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没有刻意的自豪,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稳与笃定。多年以后回想,我仍能感到那份朴素而温暖的光。</p><p class="ql-block">我忍不住提起她的名字:“王小能,这个名字太特别了,很少见。”她笑意更深了一点,说:“我没有大能,只有小能,这个名字挺适合我的。”</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已知道,她是国内顶尖的经济法专家之一,尤其在票据法领域,几乎是奠基者之一。但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节目里,又多次见到她。那个节目由撒贝宁主持,有两个女嘉宾,开播初期,她是出镜率最高的女嘉宾之一。</p><p class="ql-block">镜头里的她,依然是那样素净。她几乎不笑,却并不冷漠。她的神情专注而内敛,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点评案件时,她语速不疾不徐,逻辑却严密到近乎“无缝”。她从不使用情绪化的词语,分析问题时一层一层剥开,如同外科手术般精确。尤其是在讲解经济纠纷时,句句落在事实与法理之上。</p><p class="ql-block">她说话时会微微侧头,目光锐利却不咄咄逼人,声音里带着一点豫北口音,让人莫名生出亲近感。那是一种理性与温度并存的气质,冷静,但不冰冷;克制,却不疏离。每次看到节目,我总会对身边人说:“她是我老乡,我们是同届考生。”仿佛这样说,自己也与那段历史,那个传奇,有了一点隐秘的联系。</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到了北美,很少再看电视。忽一日,在网上看到一条王小能出家的消息。她从北京大学法律系的知名学者,变成了五台山的衍能法师,我一时难以置信。那个在讲台上逻辑严谨、在镜头前冷静清明的人,在事业的巅峰期竟会转身走入空门。我在网上反复查找资料,却只看到寥寥几篇零散的回忆。她仿佛从尘世中隐去,再无声息。</p><p class="ql-block">也是这次查资料,我才知道,她与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海子,曾是同班同学。</p><p class="ql-block">从1979年那个燥热的夏末,到讲台上的一面之缘,再到电视荧屏里的数次相见,最后归于五台山的一盏青灯,我与这个名字的缘分,竟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绵延了许多年。</p><p class="ql-block">人生何处不相逢,只是有些相逢是起点,有些相逢却早已成了回望。而那个从青纱帐里走出来的女子,无论身在红尘,还是遁入空门,都像一株淡菊,不争,不艳,却自有清香,静静地开在我记忆的深处。</p><p class="ql-block">你有人生相逢的故事吗?欢迎分享。</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致谢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