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琥珀里的盛夏<br><br> 当指尖抚过这张边缘微卷的黑白照片,1976年的盛夏便顺着指缝,漫过了半个世纪的时光长河。<br><br> 照片上的我们,像一畦刚抽穗的稻子,带着泥土的质朴和阳光的硬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补着补丁的卡其裤,遮不住眼里那团火——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独有的、能把盛夏烈日都比下去的滚烫。我们挤得那样近,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挽着胳膊,仿佛要把彼此的青春,焊进同一个夏天里。<br><br> 教室的白炽灯还在记忆里亮着。那盏悬在杉木梁中央的几盏灯泡,总在晚自习里吐出一圈橘黄的光,把我们伏在课桌上的影子,叠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星海。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摊开的《唐诗三百首》上,也落在我们摊开的笔记本上。窗外,劈山造田锄头掘地声穿过凤凰树叶,和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我们最熟悉的背景音。我们在“关关雎鸠”里触摸古典的浪漫,在“数风流人物”里汲取时代的力量,也在三角函数的迷宫里,和文艺理论的海洋中,一点点搭建着未来的模样。<br><br> 晨雾还锁着甘蔗林的时候,我们的声音已经撞碎了洋麻地的寂静。带着露水汽的风,把课本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也把我们的朗读声,揉进了初升的朝阳里。那些踩着晨露出门、披着星光返校的日子,像一串串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铜铃,一摇,就响在记忆的最深处。<br><br> 我们也有过站在岔路口的迷茫。当文艺的理想撞上现实的围墙,当“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誓言,要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学习中沉淀,我们也曾在晚自习后,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发呆。可迷茫从来不是我们的底色。就像课本里写的“破釜沉舟”,我们把所有的犹豫,都揉进了草稿纸里;把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笔尖的力量。自带的咸菜汤就着糙米饭,是我们的能量;锄头磨起水泡的手指,是我们的勋章。<br><br> 终于,那个夏天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轰轰烈烈地来了。我们把所有的知识,都填进了试卷的格子里;把所有的憧憬,都封进了志愿的信封中。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我们冲出考场,在操场上奔跑,汗水混着泪水,把衣衫洇成了深色的地图。那一刻,我们知道,那些“山重水复”的迷茫,都成了“柳暗花明”的序章。<br><br> 这张照片,就是我们的勋章。它把我们的青涩、热血、迷茫和骄傲,都封进了时光的琥珀里。如今再看,照片上的脸庞已被岁月刻上了皱纹,可那些眼神里的光,却从未黯淡。它像一把钥匙,一打开,就能听见教室里的书声琅琅,就能闻到洋麻地里的青草香,就能感受到,那颗年轻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br><br>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散落在天涯海角,有的成为军人、有的为政府公务人员、有的成为老师、有的在商海为老板、有的是企业管理者、有的是医生,有的是供销职工,有的是军垦农场职工,有的移居国外,有的溘然长逝,更多的是在平凡的岗位上,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可只要一想起1976年的那个盛夏,想起林尘中学的教室、甘蔗林和洋麻地,我们就还是那个穿着蓝布衫、眼里有光的少年。<br><br> 因为我们知道,那段岁月里的光,早已种进了我们的生命里。它会在每个回望的时刻,重新亮起,照亮我们走过的路,也照亮我们将要去的远方。</h3> <h3>图为初中毕业照</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