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跋《唐摹万岁通天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是明代中后期名声最显赫的书法家、画家,不是一般概念上的名声,而是对当时和后世的影响力超乎寻常。董其昌的艺术理论石破天惊,而他的处世则是躲避是非。为什么有这种违和的表现,须得从他的履历中去寻找答案。</p><p class="ql-block">董其昌字香光,1555年(嘉靖三十四年)生于地处长江三角洲长的华亭(今上海松江),那里文化风气极盛,董家也是书香门弟,但到他父亲这代已渐衰落。早年的董其昌家境稍窘,但天资聪慧的他发奋读书,于万历十七年35岁时考中进士,此时万历皇帝已拒绝上朝三年。</p><p class="ql-block">明朝是个很奇葩的朝代,终止行使了二千年的宰相制度,代之以“内阁票拟,司礼监红批”的行政规矩,明神宗万历皇帝三十年拒绝上朝,不见朝臣,退至内廷批奏章,向司礼监太监口喻圣旨。而内阁照样审理各处奉章,签写处理意见,内阁定期召群臣在朝房议事,群臣可发表意见。内阁有不执行圣旨的权利,皇帝也可否定和不理内阁上报的奏章。万历不朝的原因是因为“争国本”事件,“国本”即定继承人。朱常洛为明神宗万历的长子,本应顺理成章立为太子,但万历宠爱郑妃,有立其子朱常洵之意,便拖延着不立常洛为太子。文官集团以维护礼法之名催立皇长子,但万历皇帝很坚决,许多大臣被廷杖,有的被罢官,有的乞休。万历曾想出一招, 并封常洛、常洵二人为王,为以后选择后者做暂时的铺垫。群臣大哗,朝延震荡,迫得皇帝不得已而收回成命。这场争论在十五年后, 才在李太后干预下,以立常洛为太子而告一段落。但封为福王的朱常洵还留居京师达十三年之久,是储君朱常洛的心头之病。又六年,万历死,朱常洛才终于即位,成为明朝第十四位皇帝明光宗,年号泰昌。</p><p class="ql-block">这就是皇帝不上朝,而朝政依然正常运行的原因。董其昌中进士后,因擅长文学和书法,立即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庶吉士是明清两代选官制度的一项设置,进士中有潜质者进翰林院进行实习,接受考察,等待进入职官系列,他们代皇帝草拟诏书、文告,更出色的可为皇子授课,已属皇家近臣,被戏称“储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楷书《杜甫谒玄元皇帝庙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的学问很快即被肯定,担任了皇子朱长洛的讲官,几年后升为日讲官,成为太子正式的老师。 讲授之余,他把精力集中于兴趣浓厚的书画。董其昌的文官生涯一直顺利轻松,除了担任过几年湖广视学副史之类的地方官外,主要是临时外出传达皇帝圣旨。他被任命为湖广视学副使后,不久便称病乞休,回到华亭故里。乞休在明廷很常见,主要是朝臣对皇帝不满,便乞休躺倒。董其昌不是因为对皇帝不满,非因外放,而是当时朝廷政治矛盾严重,党争泛起,他担心卷入其中。</p><p class="ql-block">党争主要是以顾宪成为首、知识分子为主体的东林党人,与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之间的斗争,最后在天启朝染成了朋党之祸。明朝不设宰相,皇帝权力很大,但政务繁重,便依靠太监,天启朝的魏忠贤更是权倾朝野。顾宪中本是以直谏闻名的朝臣,在“争国本”等事件中与皇帝对抗被罢后,修复东林学院,通过讲学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吸引了大批退官士大夫和学子。东林党人讽议朝政,评论时弊,臧否官员,成为阉党心头之恨,对东林党人进行残酷迫害,许多人致死,天启五年收入《东林点将录》的有109人,更有公开的《东林党人榜》三百多人,把一切对朝政有异议的人均指为东林党。</p><p class="ql-block">董其昌的性格柔弱,竭力退避求隐,持明哲保身的立场,在立太子的“争国本”的斗争中,他甚至都不敢对自己过去的学生朱常洛表示一点支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楷书《明宣宗翰林院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朱常洛为帝后,立即召老师董其昌为太常少卿,然而还未赴任,明光宗朱常洛便病逝了,只做了一个月的短命皇帝。新皇天启五年,董其昌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尚书。</p><p class="ql-block">这里要说一说南京在明时的政治地位。朱元璋灭元立明,定都南京,朱元璋死,因太子朱标已亡,故由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是为明惠宗,他欲铲除叔叔辈的诸王。于是朱元璋的四子燕王朱棣通过“靖难之役”,攻克南京,夺得政权,是为明成祖永乐皇帝。北京原是朱棣燕王的封地,他继位后以北京为陪都,加强对北方地区的控制,也是出于军事防御的考虑。朱棣早有迁都北京之想,很早就在北京修建自己的陵墓(即明长陵),后又正式宣布迁都。几次征讨蒙古的同时,在北京开始大规模的建设。他继位后第十九个年头,才正式完成迁都,南京成为“留都”。所谓“留都”,即保存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即六部设置,主要代中央管辖南直隶(江苏、安徽)及江西、浙江、湖广的政治经济事务。</p><p class="ql-block">董其昌一生秉持谨慎原则,每次晋升之后,都会很快告病回乡,这回的南京礼部尚书干了一年多便告病乞归了。因为此时阉党与东林党斗争已白热化,他要避开政治斗争的旋涡,这一避就是十多年。阉党被清算后的崇祯五年,他又被任为太子詹事,官至正三品。两年之后,党争又起,他便再次称病乞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朱泗墓志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仲长统《乐志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所以,董其昌数十年的仕途生涯中,大部分是在老家华亭度过的。华亭因此而聚集起一大批文人、退官和追随者,以董其昌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文人集团,当然这个“集团”只是个松散的存在,包括屡次被召而皆拒的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无意仕途的“云间书派”创始人莫是龙、曾为董其昌代笔的“苏松派”代表赵左和沈士充等。</p><p class="ql-block">游离于党争之外的董其昌过着时官时隐的生活,这种略带神秘色彩的处境极大地提高了他的声望。与政治上的闲散同步, 是他的艺术面貌呈现出的柔软平和的基调。董其昌书法和山水画都表现出典型的文人画淡雅作风。</p><p class="ql-block">在他一生中,引起最大震荡的是“民抄董宅”事件。随着董其昌的官职越做越大,他的家庭财富也迅速膨胀,很快成为占地万顷的华亭豪富。“民抄董宅”的导火索缘于他的二儿子, 依仗家庭的权势,竟然肆无忌惮地率家丁强抢民女来纳妾。董子的恶行被移栽到董其昌名下,盛传强抢民女是为给他纳妾,于是引起松江、上海、青浦、金山等地数万民众的愤怒。经过政敌的挑唆和鼓动,民众包围并砸抄、 焚烧董宅。事态延续了半年,董其昌要求官方低调处理,最后惩处了几个烧砸的骨干和董家的一个恶奴,事件才告平息。</p><p class="ql-block">“民抄董宅”事件并未引起美术史论家的重视,他们只是在争论着董其昌个人品行的优劣,以及事件有多少属实,其实这个事件是明朝中后期阶级矛盾激化的典型事例。 董其昌从家境窘迫仅有瘠田二十亩,短短几十年便成为占地万顷的豪富,说明了当时土地兼并的严重程度,阶级矛盾已成干柴烈火之势,这是促成明政权迅速灭亡的主要原因。</p><p class="ql-block">“民抄董宅”事件引起三吴世家的惊恐,“人人自危,恐东南之变,将在旦夕”。而这时,北方上空浓重的战争阴云越来越厚,后金已日益成为明政权的强大威胁。不知董其昌有没有感觉到这种压力,他的心迹似乎游离于时代之外,总是在政治上回避漩涡的他,继续用书画塑造着理想的世外桃源、空灵境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草书千字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草书米友仁诗《题自画横披与翟伯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标榜文人画,追求其“古雅,秀润”。文人画自宋代发蒙,原本就是文人士大夫消遣世虑、修心养性的媒介。元代倪云林、黄公望更以隐逸山水来书写胸中逸气,成为董其昌标榜和追逐的楷模。这时董其昌进一步提出了绘画的“南北宗”论,他套用禅家的分宗说,把历来的绘画分为南北二宗:北宗以“斧劈皴”为代表,以硬性线条表现石质的结构,被董其昌称为"利家画”,称其虽笔墨严谨、重苦练而无天趣,是禅宗北宗“渐悟”的表现;而南宗以“披麻皴”为代表,以软性线条表现土质结构,是“文人画”,笔墨率意、有书卷气和天趣,体现了禅宗南宗“顿悟”的精神。元代的黄公望和倪云林、本朝沈周和文征明为代表的“吴派”,以及董其昌自己所属的"华亭派",正是南宗文人画的代表。</p><p class="ql-block">画派的对峙自明朝中期就已形成,主要是以恢复南宋马远、夏圭斧劈皴画风为特征的“浙派”和继承元代隐逸派画风的“吴派”,但各派名家的个人风格还是有着不少差异的。董其昌为首的“华亭派”继“吴派”而起,更强调了画派的传统风格,形成了“家家子久(黄公望),人人大痴(倪云林)”的形势。董其昌山水画的面貌,概括地说就是披麻皴加米点,以水墨和浅绛塑造无我境界,成为“华亭派”的一面大旗。借着董其昌的分宗说,“华亭派”向“浙派”展开了强大的舆论攻势,称浙派“多恶习”,“入邪道”,是“野狐禅”,“不当学”。舆论攻势效果显现,“华亭派”一时如日中天。此际,董其昌的画为世所宝,以至因供不应求而不得不网罗代笔者。此派的末流,因只重笔墨形式,追求“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缺乏山川的自然真实感,最终走向了萎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山水小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画诀》论五代画家董源(局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董其昌的书法初学颜真卿,后转学虞世南,又弃唐学晋。他的观念是“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提倡师法晋人。当他在大收藏家项子京家见到米芾、杨凝式、怀素的真迹后,立即从他们的率意、流畅中悟出用笔的法门,他以独到的眼光选中了承唐启宋的五代杨凝式。他从杨凝式《韭花帖》的疏朗布局中悟出楷书章法的奥秘,直接把《韭花帖》字矩疏朗的形式照摆过来,加上禅佛的寓意,充满古淡、散远的书卷气息。他又从杨凝式的《神仙起居法》受到启发,用长锋羊毫实现杨凝式草书的飘逸线条,用笔轻松若不经意,线条细长、婉转、流畅。这是个极度有悟性的人,然而由于缺乏顺涩、提按、疾缓的变化,尽管做到了散逸、虚飘和圆熟, 却难免模式单一和笔力浮滑。这种软性的特征在董其昌书法中表现得十分突出,他的审美追求与他的个人性格十分吻合。</p><p class="ql-block">以软性美为特征的董其昌书法风范引起追捧,在“天崩地解”的明亡前夕,竟能成席卷天下之势,客观上反映了士大夫阶级对现实危机的无奈和回避。从这个角度看,董其昌书风具有时代性,也折射出了何谓“世纪末心态”。因此,身处清朝末年的政治革新派康有为对董其昌书法批评甚多,最厉害的是说他“局束如辕下驹,蹇怯如三日新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草书武元衡诗《渡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行书《王维<书事>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董其昌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个书法革新潮流正在兴起,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铎、傅山是其中的代表者。他们以用笔的提按反差、线条的疾速回环、字距的紧密无间,结体的错落险峻,表述着对董其昌软性书风的逆反,对后世的影响极为深远,可惜在当时还不能成为时代的主流。</p><p class="ql-block">董其昌书风有着广大的社会心理需求,即在平和中求心灵的安静。那么,为什么取代了明政权的新统治者、脱胎于游牧和惯于征战的满清贵族,对前朝流行的这种软性艺术也倍加欣赏呢?以军事高压征服汉人之后,要做到长治永安,必须在文化上衔接中华正统,清康熙帝亲自主持编纂《佩文书画谱》,以示新朝是中华文化的传承者。康熙顺应时尚,成为董其昌书法的崇拜者,认为董书有儒雅之气。由于他的提倡,董其昌书法的强势影响力直达数十年后,才终止于乾隆帝对赵孟頫的崇尚。而董其昌的绘画和艺术理论的影响,则还要延续到二百年以后才渐渐散去。</p><p class="ql-block">董其昌死于1636年,谥文敏,故后世多称董文敏。他死后八年明亡,称得上是明王朝文化的最后辉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行草《内景黄庭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行书《禅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