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斋文学社诗词书画第七十八期

任平飞

苗寨蚩尤九黎城记

任平飞

乌江如带，绕青山千重；苗疆似画，藏古韵万古。在渝东南的崇山峻岭之间，在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的灵秀之地，一座依势而建、古朴雄浑的蚩尤九黎城，静静矗立在岁月深处。它不是刻意营造的旅游胜景，而是苗族儿女寻根问祖的精神家园，是一段被青山铭记、被江水诉说的民族史诗，是无文字民族用建筑、雕刻、歌舞与信仰，书写的千年文明长卷。驱车穿行于云雾缭绕的山间，当飞檐翘角刺破云层，当牛角图腾映入眼帘，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朝圣，便就此启程。

清晨的九黎城，尚笼罩在一层轻薄的晨雾之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间的雾气顺着山势缓缓流淌，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尘世的纷扰，唯有清脆的鸟鸣与潺潺的流水，交织成最动人的自然乐章。踏入九黎城的第一步，便被眼前层层叠叠、依山而上的九道门所震撼。九座朝门沿山脊依次排开，石门、木门、砖木门各占其三，高低错落，气势恢宏，暗合苗族“以九为尊”的古老信仰。门楣之上，雕梁画栋，纹样繁复，蝴蝶妈妈的神话、盘瓠的传说、蚩尤征战的故事，都被匠人以细腻的刀工，镌刻在木石之间。每一道门，都是一道历史的屏障；每一层台阶，都是一段岁月的足迹。拾级而上，青石板路被千年的脚步打磨得温润光滑，踩在上面，仿佛能听见先民南迁的脚步声，从遥远的涿鹿之战，到辗转的武陵山脉，从部落纷争的硝烟，到安居乐业的安宁，一路风尘，一路坚守，最终在这片青山绿水间，扎下了根。

穿过九道门，视野豁然开朗，九黎宫如一幅气势磅礴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这座世界最高最大的吊脚楼建筑群，高九十九米，十一开间，以山体为基，以木石为骨，依山造势，退山而居，将苗族干栏式建筑的精髓与中式四合院的恢弘完美融合。没有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梁柱交错，斗拱层叠，飞檐如翼，直指云天。木质的梁柱之上，雕花窗棂流转着苗家独有的匠心，铜鼓纹、太阳鸟纹、花鸟虫鱼纹、牛角纹错落排布，每一道纹路都饱含寓意，每一处雕刻都藏着故事。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流转间，像是时光在缓缓行走。登至九黎宫顶，凭栏远眺，整座九黎城尽收眼底。北斗七星亭点缀山间，如天上星辰坠落人间；蚩尤大殿静卧西麓，庄严肃穆，气势巍峨；乌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群山之间，波光粼粼，缓缓东流；远处的摩围山云雾缭绕，若隐若现，近处的吊脚楼鳞次栉比，青瓦木墙，炊烟袅袅。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江水的湿润，一时间，天地辽阔，心境澄明，所有的烦忧都被这青山绿水涤荡干净，只余下对自然的敬畏，对文明的赞叹。

行至城池中央的开阔广场，九黎神柱骤然矗立眼前，以一种顶天立地的姿态，直击人心，让人不由得驻足屏息，心生敬畏。这根通体由温润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神柱，通高二十四米，如一柄玉质神戟，笔直地刺破苍穹，在青山翠谷的映衬下，洁白莹润，圣洁庄严。柱身之上，是苗家匠人倾尽心血的鬼斧神工，通体镌刻着苗族信仰中至高无上的三十六堂鬼、七十二堂神，三百余尊神像依序排布，错落有致，无一重复，无一雷同。在苗族的古老信仰里，“鬼”并非凶煞恶神，而是与天地共生、与人类相伴的灵体，与神祇一同守护着九黎子民，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

细看柱身神像，每一尊都神态鲜活，栩栩如生。有的双目圆睁，气势凛然，手持苗刀，身披战甲，尽显先民征战守护的威武气魄；有的眉眼低垂，神色慈和，手捧五谷，心怀悲悯，藏着对苍生的温柔庇佑；有的身绕祥云，脚踏灵禽，身姿飘逸，演绎着苗寨神话里的奇幻意境；有的头戴银冠，身着苗衣，神态端庄，复刻着苗家儿女的生活模样。刀笔深浅之间，线条刚柔并济，一凿一刻，皆是千年传承的匠心独运；眉眼流转之处，尽是苗族先民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崇拜，对始祖蚩尤的深切追念，对族群繁衍的美好祈愿。神柱底部直径足有三米，厚重的汉白玉基座稳稳扎根于广场中央，如九黎族群的根基一般，坚不可摧，生生不息，暗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古老哲思，亦承载着苗族子孙万代绵延、文脉永续的美好期许。基座之上，环绕雕刻着牛角、铜鼓、蝴蝶妈妈、盘瓠等苗族核心图腾，纹样古朴，寓意深远，与柱身的神像遥相呼应，织就一张完整而厚重的苗族信仰图腾之网。柱顶之上，祥云纹样层层缭绕，婉转灵动，云纹之巅，托举着苗家最尊崇的图腾意象，直指天际，似要连通天地人神，将人间的祈愿递向苍穹，将先祖的庇佑洒向苗疆大地。

暮色缓缓漫过九黎城的飞檐翘角，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暖黄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温柔地裹住整根神柱。白日里清冷莹润的汉白玉，在灯光的映照下，晕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柱身的神像在光影交错间愈发立体生动，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玉石之中缓步走出，诉说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千年故事。远处，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如繁星坠落山间，与神柱的光晕遥遥相映；乌江的晚风携着草木的清香、米酒的醇香轻轻拂过，吹动檐角的铜铃，细碎的声响与广场上余韵悠长的芦笙声缠绕在一起，在山间久久回荡，成了九黎城暮色里最动人、最治愈的风景。这从来不是一根单纯的石雕图腾柱，它是蚩尤九黎城的灵魂所在，是整个苗族的精神脊梁。作为一个历经千年却无文字的民族，苗族的历史、神话、信仰与文脉，不曾落笔于宣纸书卷，却尽数镌刻在这根神柱之上。一纹一理，都是口述千年的民族历史；一神一像，都是代代相传的精神信仰；一凿一琢，都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坚守。

继续前行，便来到庄严肃穆的蚩尤大殿。铜瓦覆顶，梁柱巍峨，牛角图腾高高矗立在殿顶之上，彰显着始祖的威严与尊贵。殿内，蚩尤始祖铜像端坐正中，身长丈余，神态威严，目光如炬，仿佛在俯瞰着九黎大地，守护着万千苗民。铜像周身，图腾环绕，壁画生辉，生动再现了蚩尤始祖创制兵器、教民农耕、统领九黎、征战四方的传奇故事。香火袅袅，青烟缭绕，前来祭拜的苗家儿女，心怀虔诚，躬身行礼，以最质朴的方式，缅怀始祖功绩，传承民族精神。在这里，没有世俗的功利，只有纯粹的敬畏；没有喧嚣的浮躁，只有内心的安宁。每一缕香火，都是一份思念；每一次叩拜，都是一次传承。蚩尤，不再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而是活在苗族儿女心中的始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是穿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的文明之光。

九黎城的美，不仅在于雄浑古朴的建筑，更在于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串联起一座座吊脚楼，串联起一段段苗家日常。街巷两旁，银饰铺、蜡染坊、苗绣店、米酒坊依次排列，暖黄的灯光映着匠人的身影，满是人间温情。苗家阿妹身着精美的苗服，头戴银冠，耳坠银环，行走在街巷之间，银饰叮当，清脆悦耳，如一串流动的音符。她们坐在绣楼之上，穿针引线，无需画稿，无需描摹，蝴蝶、花卉、牛角、星辰等纹样，便在指尖的绸缎上缓缓绽放，那是刻在苗族儿女骨子里的技艺，是代代相传的非遗瑰宝。蜡染坊里，匠人以刀为笔，以蜡为墨，在白布上勾勒出古朴的纹样，浸入靛蓝染料之中，一番浸染、晾晒、脱蜡，蓝白相间的蜡染布便跃然眼前，清新淡雅，韵味无穷，藏着苗家对自然色彩的极致偏爱。

风雨桥横跨在流水之上，桥身彩绘精美，壁画生动，将苗族的神话传说、生活习俗尽数绘于其上。桥上，行人往来，笑语盈盈，老人们坐在桥头，抽着烟杆，聊着家常，说着那些古老的故事；青年男女身着盛装，对唱苗歌，歌声婉转，情意绵绵，诉说着苗家的浪漫与纯真。拦门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苗家阿哥阿妹手捧米酒，唱着祝酒歌，以最热情的方式，迎接远方的来客。一口米酒入喉，醇厚香甜，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便融入了这片热情淳朴的苗乡大地。芦笙响起，鼓声阵阵，苗家儿女身着盛装，围聚在一起，跳起欢快的芦笙舞，舞步轻盈，节奏明快，银饰叮当，歌声飞扬，将苗家的热情、豪迈与快乐，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刻，没有地域之分，没有民族之别，只有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温暖与欢喜。

夜色渐深，九黎城的灯火愈发璀璨。山间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乌江的波光与城池的光晕融为一体，整座九黎城如一座天上宫阙，美轮美奂，如梦似幻。没有白日的喧嚣，只有夜色的温柔；没有尘世的纷扰，只有岁月的静好。坐在吊脚楼的窗边，听江水潺潺，听芦笙悠扬，看灯火流转，看云雾缭绕，心中满是安宁与感动。这座城，藏着苗族的千年历史，载着苗族的文化根脉，守着苗族的精神信仰，它不是冰冷的建筑集群，而是活着的苗乡，是有温度、有灵魂、有故事的文明家园。

次日清晨，伴着晨雾与鸟鸣，再次漫步九黎城，心中已是万般不舍。晨雾中的九黎城，依旧古朴宁静，青山如洗，江水如练，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图腾雕刻在霞光里愈发生动。回望这座城池，九道门依旧巍峨，九黎宫依旧雄浑，九黎神柱依旧矗立，蚩尤大殿依旧庄严，苗家的歌舞依旧悠扬，苗乡的烟火依旧温暖。它见证了一个民族的迁徙与坚守，承载了一个民族的记忆与信仰，传承了一个民族的文化与文明。

乌江东流，不舍昼夜；青山矗立，亘古千年。蚩尤九黎城，如一颗镶嵌在苗疆大地上的明珠，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历久弥新。它是蚩尤后裔的寻根之地，是苗族文化的立体史诗，是自然与人文完美交融的诗意栖居。山风过处，皆是千年脉动；灯火明时，尽是民族风华。这场九黎城之行，不仅是一次山水之游，更是一场文化朝圣，一场心灵洗礼。那些飞檐翘角，那些雕刻图腾，那些歌舞银饰，那些米酒醇香，都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

离开九黎城，车行山间，回望身后的城池，渐渐隐入青山云雾之中。而心中的那份震撼与感动，却从未消散。蚩尤九黎城，以千年为卷，以文明为笔，以信仰为墨，在渝东南的青山绿水间，书写着一部生生不息、源远流长的苗族史诗。而这段旅程，也将成为人生路上一段温润而厚重的时光，在岁月里静静流淌，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