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孝先墓志铭》解读

读山老农

　　

乡宁古碑文考释系列

《郑孝先墓志铭》解读

简介：

墓志原存管头镇燕家河村北山郑氏祖茔，近年被盗，墓志被盗墓者弃之田野，后被该村燕王祥发现运回并转交郑氏族人，今存郑氏家族档案馆。石灰石质，长79cm，宽46cm，原有砂石质志盖，其上无文字，后被族人放回圹内。该志文辞隽秀，书法精美，雕工上乘，堪称佳作。

志文：

皇清敕旌孝义崇祀建坊国学生铁庵郑老先生暨元配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呜呼！先生之殁犹生耶？先生之丰功硕德著于乡区、达于彤庭，虽千百年如一日，何待余之饶舌哉？今春，尊府广文正轩公复延余为西宾，明经寅昭兄其侄亦在弟子之列。适中秋会燕，寅兄之言曰：明年十月间合葬先灵，敢烦先生大笔为地下光。余素慕先生之功德，益以寅兄之请，自有不能释然者。谨按：先生郑姓，讳孝先，字克绳，号铁庵，前明大司马大章公曾孙，优行廪生意醇公孙，候铨司训若贾公嗣子也。幼聪敏，多读广记，文名勃勃。缘早肩家政，寄籍成均。性孝友。父早逝，继母贺患疫症，亲侍汤药百余日，虽染疾不离床褥。母殁，祭葬如礼。事本生父母悉如所后之亲，独置坟地，殡葬赖之。胞兄家落，以管头地三百亩让之。凡亲戚婚嫁，措办无异己事。创司马公祠入祭田，使本支咸与焉，又倡修合族祖茔。鬻产输金八十两设义塾，延师课训，成名甚夥。好施济，康熙辛丑，岁大饥。先生曰：水毁金，饥人罗（罹）其灾，吾岂能博施济哉？尽其力之能为而已。输粟四百石赒之。乾隆十三年，管头及邻村牛遭瘟毙，先生揭王姓银一百二十两给买耕犊。雍正八年正月初一，焚逋券约三千缗。邑城堤屡遭水患，督筑完固。凡邑中庙宇倾圮难复、位置不合者，皆慷慨引为己任。如后土庙、义庙、文昌、马王、名宦、乡贤、忠孝节义等祠有关祀典者，陆续修葺之。县东南龙泉寺有圣母庙，捐地五十余亩永为香火资。素嗜酒，不困不乱，时称有酒德者。且严以治家，和以处众，排难解纷，非公不至，官民重之。卒于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初四日巳时，距生于康熙五十五年七月初三日子时，享寿六十有一。元配王孺人，敕赐粟帛庠生讳邰王公女，淑德素著，归先生十余载而卒，生男一，钦天即寅昭也。娶介宾文台刘公女。女一，适候铨检校廷棨闫公长子、增生澄清。继配王孺人，待赠修职郎讳伏王公女，视前子女如己出，现寿七十六岁，生男二，知天，食饩，前娶增生尔垣陈公女，继娶岁贡于乐成公女。次戴天，庠生，娶原任稷山训导尔培陈公女。女一，适增生廷枢闫公次子河清。男孙六：桂苓，上庠生，柏苓、奇苓，钦天出。遐苓、熙苓，廪生，知天出。昆苓，戴天出。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各四人，兰桂丛毓，皆先生一人功德所致也。余预志其实，至卜吉，自定于堪舆家，爰勉为之铭。铭曰：

造物钟灵原不易，

大节持躬敦孝义。

司马徽音鞠躬瘁，

忠孝一门前后萃。

纶綍特颁荣莫比，

坊建通衢昭姓字。

天赐牛眠得大地，

重峦叠抱效灵翠。

巍然封筑耸仰企，

元管实录藏金匮。

例授修职郎候铨州学正丙午科副进士年家眷晚生解梁董元英顿首拜撰

儒学增广生员堂侄乐天熏沐敬书

嘉庆五年岁次庚申十月望一日吉时辰

词语注释：

1.敕旌 据皇上的诏令予以旌表。

2.建坊 建立牌坊。

3.国学生 监生，又称国子生、太学生，指 古代国学的学生。明清两代指在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上学或肄业的人。

4.元配 指第一次娶的妻子，封建时代亦称正妻、嫡妻。

5.孺人 古时称大夫的妻子，明清时为七品官的母亲或妻子的封号。也用对妇人的尊称。

6.彤庭 亦作“ 彤廷 ”，指 汉 代宫廷，因以朱漆涂饰，故称。后泛指皇宫。

7.广文 唐天宝九年设广文馆，内设博士、助教等职，主持国学。明清时因称教官为“广文”,亦称“广文先生”。

8.正轩 即郑轴。 郑轴字正轩，号竹溪。

9.延 延请，聘请。

10.余 代指我， 文言中人称代词。

11.西宾，旧时宾位在西，故称。常用为对家塾教师或幕友的敬称。

12.明经 本为科举考试科目，后废。明 清时常作为对贡生的尊称。

13.寅昭 即郑钦天 。郑钦天字寅昭，号云岩卧子。

14.会燕 即会宴， 亦作“会醼”，义为相聚宴饮。

15.先灵 本指祖先的神灵，此指先人的灵柩。

16.敢 谦词,自言冒昧。

17.光 使其光采、显耀。

18.素慕 本来就仰慕。

19.益 更，更加。

20.谨按 是文言文中引用论据﹑史实开端的常用语。

21.大司马 古代高官名，明清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22.大章公 即郑崇俭。郑崇俭，字大章。

23.廪生 全称廪膳生员，指明 清 两代由公家给以膳食补贴的生员。

24.候铨 听候选授官职。

25.司训 明、清两代县学教谕的别称。

26.嗣子 有多种含义， 1.帝王或诸侯的承嗣子（多为嫡长子）。2.旧时称嫡长子。3.旧时无子者以近支兄弟或他人之子为后嗣，亦称“嗣子”或过继子。此指后者。

27.勃勃 义为兴盛。

28.成均 古之大学，后泛称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寄籍成均即成为国子监太学生。

29.孝友 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是儒家倡导的处理人与人之间伦理关系的道德准则。孝友又仅指对兄弟友爱。

30.疫症 中医病名，指一种传染性的瘟疫。

31.礼 古代祭祀或祭奠的仪式，源自周礼。

32.悉 此作尽，全部。

33.祭田 旧时家族田产中用于祭祀的土地。

34.咸与 全都参与。

35. 鬻 音玉，义为卖。

36. 金 此作银子的代称，金八十两即八十两银子。

37.义塾 又叫义学，旧时免收学费的私塾 ，学生多为贫寒子弟。

38.课训 教学，培育人才。

39.夥 即伙，表示多数。

40.水毁金 古代五行学说术语，意思是天道运行失谐引起灾难。五行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种系统观，基本元素为金、木、水、火、土，主要研究与论证万物的形成及其相互关系，广泛用于中医、堪舆、命理、相术、占卜等方面。

41.罗 应作“罹”，音离，义为遭受、遭遇。

42.博施济 博施济众之省语。博：广泛；济：救济。给予民众以恩惠和接济。出自《论语·雍也》：“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

43.赒 今通用作周，义为 接济，救济。

44.揭 旧时民间一种借贷方式。

45.逋券 即债券。逋，逃亡，拖欠。

46 .缗 读民，本指穿铜钱用的绳子，后演变成钱币单位，指成串的铜钱，每串一千文。一串即一缗，又称一贯，民间也叫一吊。

47.庠生 古代学校称庠，故学生称庠生，为明清科举制度中府、州、县学生员的别称， 庠生也称秀才。

48.介宾 古有乡饮礼，流行于周代。后演变为两种，一种称宾兴礼，为地方官设宴招待应举士人。一种仍称乡饮礼，为地方官每年两次设宴招待地方上评选的德高望重的长者或年老致仕的官员，其中威望最高者被评为主宾，称乡饮大宾，其次为介宾，宴礼时辅佐主宾，其余皆称耆宾。

49. 检校 古代官名，是掌检校公事文牍的官员。清代仅各府置检校官，是低级办事官员。

50.棨 音启， 古代用木头做的一种通行证叫棨传，还有用木头做的一种仪仗叫棨戟。

51.增生 全称增广生员，指科举制度下考入府、州、县学廪生定数之外再增加扩招的生员，不享受廪饩待遇。

52.待赠 等待赠予的意思。明清两朝惯例，官员到了一定级别时，除了本人“授”予官爵外，其在世的配偶、父母、祖父母，均可以“封”予一定的爵位称号。如上述亲属已故，则可“赠”予同样的爵位称号。

53.修职郎 正八品文官的散阶,是虚职官衔。

54. 食饩 享受膳食补贴。明清时经考试取得廪生资格的生员享受廪膳补贴，即成为廪生。此代指廪生。

55. 岁贡 即岁贡生，五贡之一，科举时代贡入国子监的生员的一种。明 清 两代，每年或两三年从府、州、县学中选送廪生升入国子监肄业，故称。

56. 训导 学官名， 明 清 府、州、县儒学的辅助教职。

57. 上庠 又称右学，指古代的大学。清代一般指国子监，也有人指府学。

58. 兰桂从毓 成语兰桂齐芳之变通，比喻子孙后代一起取得荣华富贵。

59. 卜吉 谓占问选择吉利的日期或风水好的葬地等。

60. 堪舆家 古时为占候卜筮者之一种。后专称以相地看风水为职业者，俗称“风水先生”。

61.爰 于是。

62. 勉 此做谦辞，义为自己才能有限，勉强为之。

63.铭 此指附在正文之后，以韵文的形式即诗的语言总结全文的一种文体。

64. 造物 指创造万物的神力。

65. 钟灵 谓灵秀之气汇聚。钟：凝聚，集中。

66. 大节 高尚的节操。

67. 持躬 对待和要求自己，实指人格修养。

68. 敦 厚道，诚恳 ，亦作鞭策。

69. 徽音 德音，美誉。

70. 萃 荟萃，本指草木丛生的样子，后喻优秀的人物或精美的东西会集、聚集。

71. 纶綍 读仑孚。语出《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 后因称皇帝的诏令为“纶綍”。

72. 通衢 四通八达的道路，此指街道中。

73.牛眠 牛眠地之简语，指卜葬的吉地。典出《晋书·周访传》。

74. 封筑 此指坟墓。

75. 仰企 仰慕企望。

76. 元管 此指笔。

77. 金匮 亦作“金柜”或“金鐀”，用于存放比较贵重的或具有纪念意义物品的金属柜子。此代指棺木或墓室。

78. 例授 援例授官之义。

79. 学正 学官名。宋、元、明、清国子监设学正，协助教学并负训导之责。地方府学、州学亦设学正。

80. 副进士 一般指副贡，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一种。清制，在乡试录取名额外列入备取，可入国子监读书，称为“副榜贡生”，简称副贡。

81. 年家眷 一般是用在交情不深的文人之间的客套称呼。年，科举时代指同年，即同年参加科举考试的人。

82. 解梁 解州古称解梁，即今运城市盐湖区西南十五公里的解州镇。

83. 熏沐 香汤沐浴，表示恭敬。

85. 望一日 每月十五月圆之日为望日，望一日即望后一日，即十六日，这天也称既望。

译白话文：

皇清敕旌孝义崇祀建坊、国学生铁庵郑老先生与原配王孺人合葬墓志铭

唉！先生虽已离世，怎么感觉还像活着一样啊？先生的丰功大德，在乡里彰显，还传到了朝廷，即便历经千百年也会如同今日一般，哪里还用得着我多嘴饶舌呢？

今年春天，贵府任教官的郑轴先生聘请我做家塾先生，岁贡生郑钦天老兄的侄子也在弟子之中。恰逢中秋设宴相聚，钦天兄对我说：“明年十月，要将先父母的灵柩合葬，冒昧劳烦先生执笔撰文，为地下的先人增添荣光”。我向来仰慕先生的功德，再加上寅昭兄的恳请，实在无法推辞。

谨依实情记述：先生姓郑，名孝先，字克绳，号铁庵，是前明大司马郑崇俭公的曾孙，品行优良的廪生郑意醇公的孙子，候补训导郑若贾公的嗣子。先生自幼聪慧机敏，博览群书、见闻广博，文名远扬。因早年就主持家事，便援例捐纳成为国学生。

先生天性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父亲早逝，继母贺氏染上瘟疫，他亲自侍奉汤药一百多天，即便自己也染病，也不曾离开病床。继母去世后，他依照礼法举行祭祀与安葬。对待亲生父母，也如同对待嗣父母一般尽心侍奉，还单独购置坟地，负责亲生父母的殡葬事宜。亲兄家境败落，他便将管头村三百亩地让给兄长。凡是亲戚家的婚嫁之事，他筹措办理，如同自己的事一般。

先生创建郑司马公祠堂，置办祭田，让本族宗亲都能参与祭祀；又倡议修缮全族的祖坟。变卖家产，出资八十两白银创办义塾，聘请老师教导学子，因此成才的人非常多。先生乐善好施，康熙六十年遭遇大饥荒，先生说：（据五行）水克金，饥荒让百姓罹患灾难，我怎能做到广泛救济所有人呢？只能尽自己所能罢了。于是捐献四百石粮食赈济灾民。

乾隆十三年，管头村及邻村的耕牛染上瘟疫死去，先生向王姓人家借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分给村民购买耕牛。雍正八年正月初一，他焚毁了价值三千缗的契约，将远近乡亲们欠他的债务付之一炬，一笔勾销。县城的堤坝屡次遭水冲毁，先生监督修筑，使堤坝坚固如初。凡是县域内倾颓难以修复、位置不合规制的庙宇，他都慷慨地当作自己的责任去修缮。比如后土庙、结义庙、文昌祠、马王庙、名宦祠、乡贤祠、忠孝节义祠等与祭祀礼制相关的祠宇，都陆续修整完好。县城东南龙泉寺有圣母庙，他捐献五十多亩土地，永久作为香火费用。

先生平素喜爱饮酒，却从不酗酒失态，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有酒德。他治家严格，待人谦和，常为他人排解纠纷，从不做不合道义的事，官员与百姓都十分敬重他。

先生卒于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初四日巳时，距生于康熙五十五年七月初三日子时，享年六十一岁。

原配王孺人，是朝廷敕赐粟帛的庠生王邰公的女儿，素来贤淑有德，嫁给先生十多年后不幸去世，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郑钦天字寅昭，娶了乡饮介宾刘文台公的女儿为妻。先生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候补检校闫廷棨公的长子增生闫澄清。

继配王孺人，是待赠修职郎王伏公的女儿，对待前妻所生的子女如同亲生一般，如今享年七十六岁仍健在。生下两个儿子：长为知天，为廪生，先娶增生陈尔垣公的女儿，续娶岁贡生成于乐公的女儿；次为戴天，为庠生，娶原任稷山县训导陈尔培公的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给增生闫廷枢公的次子闫河清。

先生有六个孙子：郑桂苓，为国子监生；郑柏苓、郑奇苓，是郑钦天所生。郑遐苓、郑熙苓，为廪生，是郑知天所生。郑昆苓，是郑戴天所生。孙女四人，曾孙、曾孙女各四人，子孙繁茂、英才辈出，这都是先生一人的功德为家族带来的福泽。

我先据这些真实事迹写好志文，至于选择安葬的吉日，自然由风水先生确定。于是，我又勉强续写了一段铭文。

铭文曰：

能得到天地汇聚灵气实在不易，

先生坚守大节，躬行敦厚孝义。

传承先祖司马公的美德良风，

鞠躬尽瘁，

一门崇尚忠孝，

世世代代人才荟萃。

朝廷特颁诏令，荣耀无比，

建立牌坊于街衢中，

彰显姓氏和名字。

上天赐下吉壤卧牛之地，

群山环抱，灵秀青翠。

高大的墓冢巍然耸立，

令人肃穆仰企。

援笔据实记录先生的德行，

刻之于贞珉，藏之于金柜。

例授修职郎、候铨州学正、丙午科副进士、年家眷晚生解梁董元英顿首拜撰

儒学增广生员、堂侄乐天熏沐敬书

嘉庆五年岁次庚申十月十六日吉时

二零二一年读山老农谨识于故鄂城寓所，二零二六岁丙午令月初吉编入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