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丙午年正月,元宵化尘时,我与饶大哥结伴登上滕王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阁立在赣江边,七层屋檐逐次收拢,没有飞起的动态,反倒像把整个洪都的重量都收在了怀里。正脊上的鸱吻高踞天际,午后阳光打上去,闪着青灰色的光。梁思成先生当年比照着宋画画的草图,四十三年前破土,三十七年前落成,如今就站在这里,可仰可瞻,可触可攀。风雨在檐角留下些淡淡的痕迹,但它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重建都瑰丽挺拔。</p><p class="ql-block"> 一层檐下,挂着“瑰伟绝特”四个字。那是韩愈说的。千年后还贴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我摸了摸汉白玉浮雕,是《时来风送滕王阁》的故事。那个年轻人,据说就是乘着一阵神风匆匆赶来,留下一篇文章,又匆匆赶往他生命的终结处。如昙花一现。</p> <p class="ql-block"> 他来过吗?</p><p class="ql-block"> 史学家们争来争去,有的说那是传说,有的说他可能根本没赶上那场宴会。但九百多年前,苏轼,他站在赤壁的江水里,固执地寻找周郎的火光,寻找曹操的破船。他能,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真相不重要,相信才重要。我相信那个二十五岁的书生,该在最灿烂的时候,和一座楼阁相遇。</p> <p class="ql-block"> 我和饶兄一级一级往上走。</p><p class="ql-block"> 二层的壁画里,一堆文人大咖挤在那里看我们。陶渊明的菊花举在手里,欧阳修的胡子翘在嘴边,王安石的拗劲挂在眉梢。我不敢久看,总觉得他们其中会有谁,从那堵墙上走下来,考问我:这一生读了几本书,会不会也能写出些文字来。</p><p class="ql-block"> 三层的戏台上,汤显祖正在排《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画里的人演着戏里的人,我站在画外,一时恍惚,不知谁在看谁,又是谁在演戏。</p><p class="ql-block"> 四层是地灵图,五岳归来,匡庐奇秀,一副“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楹联,被岁月打磨,只剩了苍劲的筋骨。</p><p class="ql-block"> 五层的廊檐下,几块金匾悬着《滕王阁序》的名句,在日光里熠熠生辉。六层上面,苏东坡写的“滕王阁”三个字,高高悬挂着。</p> <p class="ql-block"> 终于站到六楼回廊上。</p><p class="ql-block"> 凭栏远眺,赣江浩浩汤汤,昼夜不息向西流。衡庐之地还是青灰的,隐约显着毓秀,水天还是一色的;落霞正在天边铺开,有孤鹜飞过——是真的孤鹜,还是从《滕王阁序》里飞出来的那一只?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天还是那个天,江还是那涯江。可什么都不同了,红旗漫卷,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 远处红谷滩的高楼挤挤挨挨,玻璃幕墙切割着夕阳。一扇扇窗户里,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正打开客厅的灯光。八一大桥横在江上,车流轰轰地驶过。更远处,是南昌新城的天际线。</p> <p class="ql-block"> 王勃当年看到的,是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那是盛唐的样子,在他笔下已经够辉煌了。可他大概想不到,这片土地会经历什么。滕王阁在他身后,烧了二十八次,站起来二十八次。每一次重建,都是一次凭吊,一次致敬,一次文明的接续。</p> <p class="ql-block">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1927年那个夏天。离这儿不远的城头上,一声枪响,划破了中国的黑夜。那座后来叫“军旗升起的地方”的碑,开启了一个时代。二十二年后,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前升起,人民当家作主。又七十年,他当年生活游历的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打破农业枷锁,建立完整工业体系,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巍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p> <p class="ql-block"> 他在序里写:“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那时候他感叹的,是人生的渺小,命运的无常。可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看到这座楼成了“活态文化场域”,看到十三万人背着他的文章免票入园,看到“旅游+文化”让古老的文字重新活在人的嘴里——他会惊讶吗?</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此刻站在这儿,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王勃活了二十六岁,写这篇序的时候不过二十五。他的人生,真的只写了个华丽序章。可就是这个序章,让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人,还在读他的文章,还在背他的句子,还在想象他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p><p class="ql-block"> 李元婴不在了,阎伯屿不在了,那些在滕王阁上喝过酒的人、庆过功的人都不在了。可王勃还在。他在每一个背“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孩子的声音里,在每一个登上滕王阁的游客的目光里,在每一个被他文章打动的瞬间里。</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江风吹起衣角。我仿佛看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年轻的书生正朝滕王阁走来。他穿着初唐的衣衫,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才气,也透着一点点淡淡的愁。</p> <p class="ql-block"> 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说他的序养活了多少卖票的、卖纪念品的、有多少背诵序文免票登楼的孩子,说他那篇急就文章,让这座楼二十八次倒下又二十八次站起来?还是什么都别说,指给他看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看,那个穿汉服拍照的年轻姑娘,手机里正刷着你写的那句诗。看,江边跑步的人,江心夜游的船,桥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车灯,江边那些耸立的高楼。你当年在这里喝酒,看的是风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看你,看楼,也看我们自己惬意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落霞没变,孤鹜没变,而这人间烟火的样子,你应该没见过。</p><p class="ql-block"> 远处,南昌城的万家灯火,和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进水里,碎成万千点金辉。</p> <p class="ql-block"> 转身下楼时,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脆脆的,响响的:</p><p class="ql-block">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孩子的背诵被他妈妈的掌声打断了,江风又把剩下的半句吹散了。</p> <p class="ql-block"> 我再次摸了摸汉白玉的栏杆,凉凉的,滑滑的。</p><p class="ql-block"> 这楼是重生的,《序》却没变,一千三百多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