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薛福成故居

方木

寒假回无锡老家，饭后踱步到学前街上。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住在这幢大楼的一楼。那时最怕的就是雨季，那种惶恐不安，至今想来仍让人心悸。因为一楼地势低洼，运河一涨水，河水便倒灌进下水道，再从阴沟里泛上来。有时夜里惊醒，水已漫进了家门。

如今走在熟悉的街面上，道路管网早已整修完善。那些年的担忧和雨声，像退去的潮水，只留下淡淡的、湿漉漉的印记。

前行不远，我又一次站在薛福成故居的门前。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多年过去，这里变了，又好像没变。

这座被誉为“江南第一豪宅”的钦使第，始建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落成于光绪二十年（1894年），由清末思想家、外交家薛福成亲自设计草图，交长子薛南溟督造。因他曾受光绪皇帝御赐“钦使第”匾额，故当地人更爱称这里为"薛家花园"。遗憾的是，薛福成于1894年7月在上海病逝，终生未能踏足这座自己构想的宅第。

2001年，故居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修复开放。

跨过那道门槛，记忆里的喧嚣，便被眼前的幽静轻轻覆盖。穿过将军门，院落向里延展，三轴并列的建筑群，在冬日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故居分为中、东、西三条轴线，庭院错落，将江南造园的灵秀与近代民居的沉稳，不着痕迹地融于一处。

中轴线上，门厅、轿厅、正厅、房厅依次递进，地坪逐级抬高，取意“步步高升”。最令人屏息的，当属那座转盘楼——面阔十一开间的回字形二层木楼，据说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的同类建筑，素有“中华第一回楼”之称。楼身环抱出一方天井，仰头望去，天空被裁成规整的矩形，云影徘徊其间。

恍惚想起从前，这里常是我们工会活动的据点。茶香缭绕，牌声清脆，笑语喧哗填满了每一道门槛。而今独自徘徊，只有雕花栏杆上那些中西合璧的车床工艺，还以沉默的精致，记得往日的热闹。

昔日我们喝茶打牌的场所，如今已辟为锡绣展览馆，成为故居"女红研习会"的所在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无锡精微绣”精美的刺绣作品在这里展出，游客亦可在此体验传统女红技艺。

橱窗里，一幅幅绣品静静陈列，纤毫毕现，犹如凝固的时光，在无声中诉说着另一种“女红研习”。以针为笔，以线代墨，一寸人物，一粒豆马，皆形神兼备，尽藏气象。

遥想当年，薛家女眷曾于这深院幽窗之下，捻线走针，巧手生花；如今，光影流转，手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丝缕之间，依然延续。

薛家花园占地近三公顷，规模堪比苏州网师园的两倍。分中、东、西三条轴线，呈庭院式开放格局，将江南造园艺术与近代民居建筑完美融合。

这处所在，便是薛福成故居的西花园了。当年，这里曾是薛家内宅宴请宾朋、酬酢往来之后，一处极尽闲适的天地。宾客们或看戏娱乐，以遣雅兴；或品茗观鱼，以寄幽情。

抬眼望去，围墙外高楼隐约可见，恍如另一个世界的剪影，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玻璃幕墙闪烁着现代都市的流光。而墙内，却是亭台楼阁错落，小桥流水婉转，青瓦白墙静默如初，仿佛把岁月凝固在了某一刻。

一墙之隔，便将喧嚣戳破，坠入这方幽静的天地。仿佛墙外是流动的光，墙内是沉淀的梦，时光在这里悄悄打了个褶，一半留给过往，一半藏进心底。

西花园有怀顾堂、滴翠轩、听雨舫诸胜，石舫静泊，曲桥微渡，点缀于清波之上。园中土丘起伏，古木虬然，太湖点石错落其间，皆昔日旧物，苍苔斑驳，愈见岁月深沉。

一泓清池，澄澈如镜，天光云影徘徊其中；水面之上，曲桥三折，玲珑有致，倒影与游鱼相嬉。周遭回廊缭绕，蜿蜒无尽，朱栏碧槛，将一方山水庭院拥揽入怀，行步其间，景随步移，不觉已忘尘俗。

听雨舫泊于池畔，红影倒映水中。池水澹澹，尚见旧时波澜。池中游鱼倏忽来去，时聚时散，似与观者相乐；廊下清风徐来，拂竹叶而送荷香，沁人心脾。

想见当年，文人墨客或于此凭栏垂钓，或于堂中展卷品茗，坐对山水，笑谈古今，最是让人心神俱闲。若值春日，则桃李争发，柳烟漫岸；夏日则荷盖亭亭，蝉鸣深树；秋日则桂子飘香，芦花飞雪；冬日则雪覆松枝，石径人稀。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今人游此，虽不能亲见当年觞咏之盛，然抚老树，观清池，步曲径，听风过檐角，犹可想见前贤风致，顿生悠然远思。

粉衣女子亭亭玉立，镜中映柳影波光。忽有游鱼唼喋，涟漪骤起，人皆莞尔。于是古园之静，偶杂人声笑语，而幽意不减，反觉生气盎然矣。

转而来到后花园，它位于转盘楼之北，与东花园、西花园连成一体，以水景为主，大致呈倒“凹”形，从三面将宅第的北半部分环抱。

园内布局精巧，小桥流水蜿蜒其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廊桥与亭榭相互呼应。一池碧水澹澹，波澜不惊，清澈的池面倒映着岸边冬日的疏枝，勾勒出几笔素净的线条。而在这片清冷静谧之中，一株绿梅已然早早绽放，点点清雅的绿意缀于枝头，为这座冬末的园子悄然添上了一抹灵动的生机。

一泓清池上跨曲桥，回廊环绕，朱栏映水。时有游鱼戏藻，落花随波，凭栏小憩，最是闲适。

游者三三两两，散落于亭台廊榭之间。或凭栏远眺，择一角佳景，举手机以定格；或立磐石之侧，支三脚架，凝神屏息待斜晖穿廊、光影交错之瞬。更有小童追逐嬉闹，笑声朗朗，母急唤之，持相机欲将其天真之态，留于回廊雕栏之间。

东花园的水榭戏台依旧架于池上，坐南朝北，飞檐翘角，内设穹窿形藻井。戏台两侧柱上有李鸿章题联：“桃花流水在人世，风月笙箫坐夜间”。

这是无锡城内现存最精致、最完整的家庭戏台，设计暗合声学原理，穹顶与水面共振，无需扩音即可声传久远。

对面花厅坐北朝南，宾客在此品茗观戏。此刻，池水澹澹，映着冬日天色，波澜微动，虽依存旧时模样，却再听不到当年的丝竹之音。

假山旁，一棵红梅正对窗框，疏影横斜。不远处，白梅含苞待放，点点青意已透出春的信息。江南的梅花最懂人心——红梅热烈如火，白梅清雅如玉，一热一冷之间，恰是冬日园林最耐人寻味的对比。

阳光妩媚，倾斜窗台。红梅绽放于窗棂之外，花影映在古窗的冰裂纹格扇上，虚实相映，恍若天然书画。框住一枝疏影，也框住了一方天地的静谧。墙外高楼上的玻璃窗，想必也映着同一片天空，却不知能否看见这园中的梅花？

围墙外，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围墙内，是这座园子的宁静与从容。一步之隔，便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在园中慢慢走着，竟有些恍惚：究竟是这园子藏在城市中心，还是城市绕着这园子生长？

当年工会活动时的喧嚣热闹已成往事，如今的薛福成故居幽雅静谧。唯有那池水依旧澹澹，倒映着百年沧桑与新旧交替的光影。

在我眼里，最动人的始终是那池澹澹之水：它见过薛福成未能归家的遗憾，见过当年的丝竹喧哗，也见过二十多年前我们这群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如今它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人来人往，唯园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