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越齐云山（五）

阿鹏

一日游程将尽，我们一行循着那酷似大象鼻息间天然穿凿的幽邃洞穴，缓步下山——洞如巨象垂鼻，气韵浑成，仿佛天地特意为游人预留的归途之门。

洞壁之上，摩崖题刻星罗棋布，篆隶楷行，笔意纷呈；字字如凿心魄，句句饱含哲思，堪称一部镌刻于丹崖之上的无声诗卷。

登高回眸，齐云山大地尽收眼底：春山如笑，新绿泼染千峰，层峦叠翠间，一派生机浩荡，恍若青玉铺展于云霭之下。

近“一天门”处，赭红崖壁巍然矗立，其上赫然镌刻一巨幅“寿”字石刻——相传出自南宋理学宗师朱熹手笔，虽经宋元明清屡次重勒，风骨愈显，神采如初。

此“寿”字以端严楷体挥就，笔力沉雄如铸铁，锋毫圆润似含春；高九尺九寸，宽六尺六寸，暗契“九九归一、六六大顺”之玄理，寓阴阳相谐、福寿双臻之深意。

千载流芳，山民口耳相传：“齐云山上走一走，延年益寿九十九；

寿字底下摸一摸，健康快乐一百多。”游人至此，无不驻足抚石，掌心轻触那温润刻痕，仿佛接通了山灵赐予的悠长气脉。

作为齐云山摩崖石刻之冠冕，此“寿”字非止道家延龄之愿的凝练表达，更融汇儒家敬天法祖、修身立命之思，是道教信仰、士人精神与民间祈福三重脉络在丹崖之上交汇共生的活态见证。

齐云山崖缘，乃丹霞精魄所聚：赭红崖壁经万载风雨雕琢，幻化出奇峰、幽洞、天工象形；山下清溪蜿蜒，村舍隐现于阡陌之间，一派“桃源隔世”之境。崖壁间摩崖累累，自宋以降，跨越元明，直抵清末，真草隶篆，各呈风骨——此非山，实为一座无顶无墙、呼吸吐纳于天地之间的露天书法艺术圣殿。

齐云山崖缘，丹霞之魂所栖：赭壁如燃，峰壑自生，洞窍通灵，象形天成；清溪如带，绕村穿田，与崖色相映，恍入秦汉桃源，不闻尘嚣，唯见天工。

崖壁纵横，石刻林立，宋之峻拔、元之浑厚、明之端雅、清之灵动，四朝书风在此叠印，如时光长卷徐徐铺展。

此间一山一石，皆为纸帛；一痕一划，俱是墨痕——自然奇观与人文精魂于此相融无间，尽显齐云山“江南第一名山”的雍容气度与不朽神韵。

下山途中，沿霞客古道徐行，亭台次第映入眼帘：

首见“瞻敬亭”，六角重檐，木构苍古；旧传雪崖道人所筑，取“瞻仰敬重”之意——立于斯亭，当敛息静思：敬天地之浩荡，敬先贤之高风，敬山川之恒久，敬此身之有幸。

再登“平步亭”，拾级而上，如履云阶；山风拂面，心随峰转，顿觉尘虑尽消，神思凌虚——亭名非虚语，乃登临者心与云齐、步与天接的真实写照。

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缓，终至山脚登封桥畔。

登封桥横跨横江，如苍龙饮涧，静卧于齐云山青黛余脉之间；桥下溪水潺潺，泠泠然若抚素琴，奏一曲亘古未歇的山水清音。

此水发于齐云深处之灵泉，经千岩涤荡、万木涵养，澄澈如镜，波光潋滟，仿佛把整座山的清气与灵气，都酿成了流动的碧玉。

溪流轻绕古桥石墩，撞玉溅珠，复又欢跃奔涌，水声淙淙，似在低吟齐云山千载云烟、万卷道藏、无数过客的足音与心绪。

春日里，溪水碧如染，两岸油菜花金浪翻涌，黄绿相映，浓淡相宜，恍若天地挥毫泼洒的一幅写意长卷；

更有天鹅、群鸭浮游溪上，白羽点碧，悠然划开细纹，时而引颈清鸣，时而倏忽潜踪——一溪活水，因它们而愈显灵动生趣。

此景天成，不可多得：山、桥、溪、花、鸭，五韵和鸣，共谱齐云山脚下最清欢的一阕田园小令。

天鹅与鸭群不避游人，或引颈相望，或缓步近前，憨态可掬——想是长年沐于山风溪光，又承游客温厚投喂，早已将人间善意，视作山中寻常晨露。

若逢雨霁初晴，薄雾如纱，轻笼溪面，桥影浮沉，鸭踪隐现，水色空濛处，恍有仙槎自云外悄然泊来……

登封桥静卧如史册，横江水奔流似光阴；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在齐云山脚悄然相拥，织就最动人的山水长卷——驻足于此，耳畔是溪声，心间是山韵，眼前是千年未改的江南第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