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小花

深山含笑

　　他七岁那年夏天，妈妈从市场买回一头小猪。

“养着。”她把猪崽往猪圈里一放，“过年杀了吃。”

那猪很小，白底黑花，耳朵薄得透光。它站在猪圈里哆嗦，尿了一滩。

他蹲下来看它。它也看他。

“起个名儿。”他说。

“猪起啥名儿。”妈开始剁白菜。

他给它起名叫小花。

小花长得很慢。妈妈说这是“土猪”，品种不好，净长骨头。但小花不嫌自己长得慢。每天他放学回来，路过猪圈时，小花都在猪圈门口，用嘴拱着铁栅栏门，似乎是专门在等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是在向他问好。他从书包里掏东西给它吃——一把灰灰菜、白菜叶子、食堂捡的剩馒头。它什么都吃，吃完用湿鼻子拱他的手。

他和它很亲。

冬天来了。猪圈冷得像冰窖，四面透风，爸爸给猪圈棚蒙了一层塑料布，还抱了稻草给它铺了睡铺，可他还是觉得它冷，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垫在稻草上，小花睡在里面，打呼噜。

腊月二十，爸爸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

刀用报纸包着，锈迹斑斑。他妈看了看墙上的挂历，说二十三，祭灶神，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她数到二十八，停下来。

“二十八，杀猪。”爸爸接上话茬。

　　那天晚上他没睡。等到半夜爸妈睡熟后，悄悄爬起来，摸黑走到猪圈。小花听见动静，从垫着的干草上站了起来，鼻子往外探。小花真不长个，小小瘦瘦。他蹲下来，把手伸给它。它舔他的手指，舌头又湿又热。

“你别叫。”他说。

它没叫。

打开猪圈门。拉着它耳朵走进院子，开了院门，外面漆黑一片，冷风灌进来，小花往他身边缩。

他抱着它的头，它“哼唧”了一声。

“别出声。”

他把它往外推，外面不远处是一片麦田，还有一片未收割的玉米杆，风一刮，玉米杆发出“瑟瑟”的响声，他不知道它懂不懂他的意思，靠着他不肯走，耳朵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他急，生气了，骂了句：“蠢猪，再不走你就没命啦！”

他用力一推，它不舍地走进了黑暗，然后转过身，又“哼唧”了一声，他抬起手装作要打它的样子，它无奈地转头一路小跑，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

他听见庄稼地窸窸窣窣，然后是更远的窸窸窣窣，然后没了。

他立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上院门，回到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妈去猪圈，愣在那儿。

“猪呢？”

他说不知道。

她把猪圈、屋前屋后翻了个底朝天，又去院外找。爸爸站在门口抽烟，不说话。

“邪了门了。”妈妈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院门关着，猪圈门也关着，它能飞了？”

她怀疑地看着他。他看着地面。

“你放了？”

“没有。”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后来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那年过年没有猪杀。年夜饭桌上有一碗红烧肉，是从菜市场买的。妈妈把那碗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吃吧，不是小花。”

他吃了两块，没吃出什么味道。

开春以后，有天放学，他在院墙根看见一溜猪蹄印。土冻得硬邦邦的，蹄印很浅，但能认出来。他顺着蹄印走，走了几十米，蹄印拐进庄稼地，消失了。

他站在地头，望着那片还没有返青的麦苗。

麦苗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