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城三月•烟火人间]我闻香而来

浪天涯

——一位游子的春日归心录

一、香有二种：烟火暖，草木清

我闻香而来，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香有二种：

一曰人间烟火气——拌粉锅里升腾的辣油气，瓦罐汤中飘出的药膳暖，街角白糖糕蒸腾的米甜香；

二曰山野草木魂——狮峰岭荆棘间的青涩，梦山油菜花田的蜜意，林科院山茶吐露的冷冽清芬。

正是这双重香气，牵引我的脚，走向洪城三月最真实的春天。

二、山野初嗅：荆棘青，花海蜜

癸卯年三月初四，天未大亮，富溪牌坊下已聚六人。晨光微熹，岗杨新绿，芭茅拂面，荆棘封道。十四年穿岭路，一剪理春峰。宁绕千重险，不新开一缝——山自有主，人只是过客。可若千万双脚都匆匆而过，山便成了荒山。正因年年来、岁岁行，抚过广恩亭柱，踩过油菜花埂，山才有了灵，路才有了魂。

登狮峰回望，坪水如镜，春山连绵。有人笑说：“此地可建别墅。”我摇头不语。山知行脚处，花海接归踪。罅岫分青连木马，狗筲盘碧上沉麻。佛灯已照唐时殿，丹灶犹温汉尉砂。那一刻，我嗅到山野之香——不是花浓，而是风过林梢时，那一缕清冷而坚韧的气息。

三、夜渡赣江：霓虹下，灯笼暖

夜渡赣江，赴千年之约。滕王阁飞檐挑起霓虹，双子塔玻璃映出孤鹜。王勃若重生，或会莞尔：“落霞未改，秋水长天依旧，只是江豚与白鹤，今在光影中共舞。”快门定格瞬间，而真正的对话，藏在老者教孙儿念“物华天宝”的唇间，藏在情侣十指紧扣的碑文前，藏在茶饮店门口——那盏红灯笼，轻轻摇晃。

四、市井深巷：瓦罐沸，米糕甜

地铁八一馆站，《滕王阁序》在屏上流转。“落霞孤鹜”随人流而舞，“秋水长天”于壁上浮游。孩子踮脚触摸AR白鹭，笑声清脆如铃。巷深小吃香盈袖，瓦罐汤掀盖，药膳气扑面。“今天妇女节，送你一朵小花！”康乃馨别上背包，眼眶微热——原来英雄城的英雄，是这些把日子过成诗的普通人。

午后踱至万寿宫，铁柱井旁老人焚香，绸缎庄旧址，青年学做瓷板画。十三位故人鬓霜如雪，笑语却似少小童。竹叶青温前代事，赤霞珠映旧时容。莫言此地非校，时间在此折叠，过去与现在握手言和。街角阿婆推车卖着白糖糕，热气腾腾，那甜糯的米香混着青石板上雨后的苔气，竟让我想起童年巷口——人间烟火之香，原是最深的乡愁。

五、群行同契：湖光白，菜花金

艾溪湖，晨雾未散，白鹭低飞掠碧潭。十六人沿红径缓行，青风拂面，洗尽尘寰。湖心岛美术馆，展题“自然与共生”，连垃圾桶都做成荷叶形——一座城的文明，藏在它如何对待一只鸟、一片湖、一个陌生人。

五日后，再聚梦山。牛岭油菜花翻涌如金浪，十六盘乡味，十六颗心同频共振。足踏青阶书雅契，心随碧嶂赋新章。笑语穿林惊宿鸟，春风醉倚斜阳。莫负春山同契守，少年意气共流芳。此非兰亭，胜似兰亭——因我们以足为笔，以心为墨，共书一纸：烟火人间。风过花田，蜜香扑鼻，那是大地对春天最慷慨的馈赠。

六、山茶风骨：三百岁，一缕魂

春寒料峭，桃李零落成泥，唯山茶自冬至清明，次第吐艳。万株竞秀，百品争妍：或如雪中丹砂，或似霞映碧玉。驻足“十八学士”前，传说一茎十八色，象征文人十八般才艺。今知乃嫁接之功，却不忍戳破这美丽误会——有些诗意，本就不必求真，只求动人。

工作人员说：“那棵‘古红’，三百岁了，年年满树花。”我伸手轻抚粗糙树皮，仿佛触到时间的年轮。凑近细嗅，花心深处有一缕清冷幽香，不争不抢，却久久萦绕指间——原来山野之香，不在浓烈，而在持久；如这座城的骨，静默却不可摧。

战火焚阁二十八次，它毁一次，我们就建一次；洪水淹城千回，堤坝筑起万遍；疫情封街三年，解封那日，瓦罐汤凌晨四点升烟……英雄，从来不是神像，而是平凡人在寒流中，依然选择开花的韧性。

七、远行归心：携紫气来，带春泥归

三月廿一，我暂别洪城，赴浙东寻幽。神仙居云海吞日，雁荡山瀑挂千寻。奇峰如柱，直刺青冥；古洞藏烟，恍若仙扃。行于悬空栈道，足下万壑争流；坐对飞拉索影，耳畔松风似偈。然归途高铁过上饶，窗外油菜花田一闪而过——心头骤颤：这金浪，多像梦山的坡，艾溪湖的岸，洪城三月的底色！

原来走得再远，心仍系着那座城的烟火。雁荡的云再高，不及滕王阁下一碗汤的暖；神仙居的雾再幻，不如八一馆口那朵康乃馨的真。山水有清音，人间重归处。此番远行，非为逃离，而是为了更深地回来——

我从雁荡山、神仙居把紫气带来，

从梅岭、田野把春泥带回家。

八、吾家春山：香所系，心所安

世人总道远方好，却不知：外面再好，不如家乡。因家乡不只是一方水土，更是千万个平凡日子，被爱意煨暖的模样。是拌粉里的辣油香，是红灯笼下的笑语，是十六人踏出的春泥印，是山茶在寒风中不肯低头的红。

我闻香而来，终将携香而归。

因真正的春天，不在远方云海，

而在烟火与山野交织的气息里

——

那便是吾家。

临别前夜，我又去赣江边散步。桥灯次第亮起，如星链垂落人间。忽然明白：所谓跨越千年，不只是文脉不断，更是父辈未竟的桥墩，托起了我走向春天的脚步。

春山圆满，即吾家。

此身虽在尘世，心已共春山。

后记：

此文与长诗《洪城三月：我踏春而来》互为姊妹篇。

诗写足印，文传香气；

愿你也在自己的城市，闻见春天。

附小诗一首，以寄归心：

《洪城春信》

拌粉香浮瓦罐烟，

山茶红破晓寒天。

桥灯夜渡千年约，

菜浪风回十六贤。

阁毁何妨重起笔，

泥归自可再耕田。

莫言游子无多物，

携得春山满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