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春天】情深缘浅

陈智明

美篇号：63112829

昵称：陈智明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陈燕像一只迷途的燕子，撞进了我懵懵懂懂的青春年华。

那年我才十七岁，离家不远的学校复读。

家境是明摆着：父母亲都是当地有名的特残，父亲靠一只右手做事，母亲双眼不见光，还有三个弟弟。

出生在那个家庭，不难不苦是假话，可村里人说我是"书呆子"，放着外出打工挣钱的活不干，非要读书。

可他们并不懂，对我这样的特殊家庭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无巧不成书，那年就读附近学校，通学生晚上要去学校自习，记得那天，天气好，待晚自习后，刚走出校门就听见隔壁村的高声喇叭——是有人家办喜事，请了放映队来放电影。

八十年代的农村，时兴放露天电影来增添热闹的气氛，这场景比过节还热闹，银幕的光映着黑压压的人群。

我没心思多待一会，想早点回家，刚转身往回走，就看见路边那棵大树底下，蹲着个小小的影子。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时，她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缩了缩。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系着，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像刚抽芽的柳枝，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尖尖的，像初春刚冒头的笋；蓝布裤子膝盖处打了块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补的；那双解放鞋更别提了，鞋帮沾着一层的泥灰。

最打眼的是她的眼睛，像浸在山泉水里的黑葡萄一般，又亮又润，怯生生地望着我，睫毛忽闪忽闪的，带着股倔强的清劲。

"你是哪里的？"我问。那时的农村，十里八乡的人大多认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话："我不想回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股豁出去的执拗。

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下巴尖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片刚被风吹皱的柳叶。

　　及后才得知，她是从百里之外的山区跑出来的。上面有三个哥哥，就一个丫头，父母要把她嫁给邻村一个大十岁的有钱人，换彩礼给哥哥娶媳妇。

她说"我不喜欢他"，天不亮就揣着两个红薯跑出来了，漫无目的一路往前走，竟误打误撞走到了我的家乡。

我把堂姐叫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堂姐是个热心肠人，拉着她的手就往家里走，嘴里念叨着"傻姑娘，多大的事过不去"。

那晚堂姐找出自己的衬衫给换上，衣服套在身上有些松垮，更显得身形单薄，像株没长开的豌豆苗。

及后煮了碗鸡蛋面，她吃得急，嘴角沾了点汤汁，像只偷喝了蜜的小兽，感恩地说"从来没人给我煮过鸡蛋"。

母亲摸着她的手，叹着气说"多好的娃，遭这罪"——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薄茧，却很软，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父亲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没说话，却默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像被月光吻过。

　　第二天堂姐给她改名改姓时，她眼睛一亮。"叫陈燕吧，"堂姐笑着说，"春天飞来的燕子，吉祥。"

她使劲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从那天起，我们家多了个天下掉下来"燕妹妹"，我喊她"燕子"，她叫我"大哥"，声音甜得像刚摘的桑葚，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像落在脸上的星子。

她在我家待了两年多，日子像田里的稻子，不知不觉就饱满起来。她跟着堂姐割猪草、鱼草，镰刀使得比谁都快。

阳光晒黑了她的皮肤，却让那双眼更亮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痣跟着跳；跟着母亲学做饭，瞎眼的母亲在一旁指挥，她竟能饭菜做得好吃。

农忙时跟着下地，插秧的速度连村里最快的婶子都夸，说"这丫头是块种地的料"。

她挽着裤腿，小腿沾着泥，却笑得灿烂，露出的脚踝上，青筋像爬着细细的青藤。

我放学回家，总能看见灶台上温着的饭菜；晚上写作业，她会悄悄端来一碗炒花生，放在桌角，自己蹲在门口看星星，月光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像镀了层银，头发不知何时解开了长辫，披在肩上，像一挂黑色的瀑布。

母亲常说："我们家是积了德，才等来这么个好丫头。"

可不是嘛，有她帮着做家务，我才能安安心心去学校读书；有她陪着母亲说话，母亲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三个弟弟也跟她亲，总缠着哋讲故事，就把山沟沟里的事说给他们听，说山楂红的时候漫山遍野像火，说松鼠会偷藏松果，说得他们眼睛瞪得溜圆。

陈燕说话时，嘴唇轻轻动，像蝴蝶在花蕊上落着，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时光不知不觉过了两年，八七年那年春天，她长高了些，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干瘦的小丫头。堂姐给她做的新布鞋，穿着正好，露出的脚背很光洁，像块温润的玉；父亲扯的蓝布做的衣服，衬得她皮肤白了些，领口露出细细的脖颈，像刚抽条的柳树。

记得有一次我从学校回来，看见她在晒谷场帮父亲翻稻谷，风掀起她的衣角，乌黑的头发飘起来，拂过圆圆的脸颊，发梢扫过微微泛红的耳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小丫头——肩膀宽了些，能扛起一大袋稻谷；腰肢很软，弯腰时像风中的芦苇；眼睛里，除了怯生生的光，还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可我嘴笨，只会说"别累着"。

她对我好，好得让人心头发烫。我熬夜温书，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灯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说"我陪着大哥"；我考试没考好，她偷偷在我书包里塞张纸条，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画了朵小花，花瓣是用红墨水点的；有次我淋雨发烧，她跑了三里路去请医生，回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汤的小鸟，却先摸我的额头，问"退烧了没"，手心的温度烫得我心慌。村里有人开玩笑，说"燕子以后给你当媳妇吧"，我脸一红，骂他们"胡说"，她却低着头，嘴角偷偷往上扬，露出的脖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现在回想起来，有些暗示多明显啊。她说"大哥，镇上今晚放《庐山恋》，我们去看吧"，那天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眼角的痣都像在笑。

我却说"明天要考试"；

陈燕却说"大哥，我给你织件毛衣吧"。

她举着毛线团，阳光落在毛茸茸的发顶，像撒了把金粉，我却说"不用，我有旧的"；

及后她托堂姐做个传媒人，真切的问我"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不敢接近她，也不敢看她，半天傻愣愣地回应一句："你是我妹妹啊"。

那时我觉得自己下了最大决心，读点书是来之不易的，只是一门心思想去"多学点有用文化知识"，更觉得谈情说爱还早着呢，过早贪恋儿女情长是很耽误事的东西，却没看见陈燕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好像被风吹灭的灯。

读高三最后那一期，就是八七年那个春天，雨下得特别多。有天晚自习回家，雨打得伞面噼啪响，堂姐在门口拦住我，说"燕子找你，有重要的事找你聊聊"。

及后堂姐说陈燕在下午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肿了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头发乱糟糟的，平时总是干干净净的袖口，被眼泪浸得发潮。

而我心里惦记着没做完的模拟考试题，不耐烦地说"有啥事等明天再说，我累得很"。

堂姐急了，说"你去看看吧，她把给你做的布鞋都缝好了"。可我还是不亲近，也不疏远，保持清醒，让距离产生美。

终究还是没有答应陈燕的邀请，不理不睬的心态应付着，转身往回走时，好像听见堂姐叹了口气，说"这傻丫头"。

　　第二天放学，堂姐家的门敞着，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放在床头，旁边压着双新布鞋——是陈燕给我做的，针脚细密，鞋面上还绣了只小小的燕子，翅膀上用金线绣了几针，像沾着阳光。

堂姐说，凌晨她耐不住等待就一声不响的走了。还说，走时穿了那件我没陪她去看电影时穿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了刚来时的长辫子，只是红绳换成了我母亲给她的蓝布条。

我愣在那里，心里像被掏走了似的，空落落的。那时忙着高考，忙着应付接踵而至的考试，竟没觉得多在乎她，只想着"等考完了再去找她也不迟"。

一年后去她原生家庭寻找她时，才发现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陈燕"，那是堂姐给她起的名字；她说她家在山沟沟里，可百里外的山区那么多，我去哪里找那个眼睛像葡萄、眼角有颗痣、笑起来露出缺角虎牙的丫头呢？

　　她不和我打招呼走的前一晚，我听见她在院里哼歌。月光落在她身上，像披了件银衣裳，手里拿着双新做的鞋，鞋面上绣着对燕子，嘴里念叨"这样大哥就不会孤单了"。我当时正忙着背单词，心里还怪她多吵，却没看见她把鞋放在我门口时，眼泪掉在鞋面上。

那时她刚到我家不久，头发还梳不匀，小辫孑总歪歪扭扭的，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红薯。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像抹了层胭脂，把烤得焦香的红薯塞给我，自己啃着没烤透的硬芯，说"大哥要背书，得吃甜的"。

　　这些年我去过她说的那个方向，问过好多人，都说没听过"陈燕"这个名字，更没听过谁家有个跑掉的丫头。父亲临终前还念叨"燕子那丫头不知过得好不好"，母亲摸着那双旧布鞋，眼泪掉在上面，说"是我们家对不起她，她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丫头”。可惜我把陈燕弄丢了，情深了，缘份走到了尽头。

去年春天，村里的土路终于修成了水泥路，那棵老树还在，枝繁叶茂的。

我站在树下，好像还能看见那个穿着补丁裤子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望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两条小辫子垂在胸前，红绳在风里轻轻飘。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当年细声细气地喊"大哥"。

　　手机里循环着《想问情深有几许》，旋律优美动听：“夜吹着冰凉的风，你消失在人海之中，我深深爱着你，却与你相拥似场梦。”

可不是么，这一切真像美梦一场。一场浸着槐花香的春梦：梦里有个叫燕子的丫头，眼睛亮得能盛下整个星空，笑起来时左边虎牙缺个小角，像被春风啃过的嫩芽；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红绳晃啊晃，晃得人心尖发颤。

她陪我啃过最硬的红薯，熬过最深的夜，在我家土坯房的烟火里，把苦日子过出了甜。可这场梦，偏被当年那个傻大哥亲手敲碎了。

这些年总忍不住猜想，陈燕如今在哪个屋檐下晒着太阳？灶台上炖着的是不是她最爱吃的南瓜粥？知道她把红绳系在头发上是怕弄丢了念想？

但我总信，陈燕就该像她的名字，是只停不下来的春燕，到哪儿都能啄开一片热闹——毕竟那双眼睛那么亮，连灶膛的火光都能映成银河，怎会照不亮自己路？

若真有来生，或是那个春天的路口突然撞见，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攥住你辫梢的红绳，不让它再从指缝溜走。

我要告诉她，当年那个埋头啃书本的青年，早把她眼角的痣、缺角的虎牙、绣着燕子的布鞋，都刻在心底了。

常言道：年轻不懂事，懂事不再年轻，事至如今才真正领略到情深缘浅有多大份量，错过缘分就是一辈子。

或许那时太在意自己的影响，从不在意别人的感觉；或许以为来日还方长，什么都来得及。

可是岁月不饶人，不知不觉一转身、一弹指、一挥间就是大半辈子呀！

窗外的桃花开得泼泼洒洒，粉的像她被打趣时泛红的脸颊，白的像她那件总舍不得穿的新衬衫。风掠过去，花瓣簌簌落，倒像谁在轻轻应。

燕子啊，远方的春天，暖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