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李秋梅的觉醒(一)</p><p class="ql-block">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李秋梅像过去十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准时睁开眼。厨房里的水在炉子上轻响,卫生间里丈夫陈明已经刮完胡子,女儿小雨的房间还紧闭着门。她起身,叠好被子,动作利索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p><p class="ql-block"> “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晚饭不用等我。”陈明站在玄关,接过她递过去的公文包,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p><p class="ql-block">“好。”她应道,声音平静。</p><p class="ql-block">女儿揉着眼睛出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辫一丝不苟——这是李秋梅从前一晚就准备好的。十五岁的女儿像一株嫩芽,正拼命向外舒展,却又常常缩回壳里。</p><p class="ql-block"> “妈妈,今天美术课要交三十块材料费。”</p><p class="ql-block"> “在书包侧袋里。”</p><p class="ql-block"> “谢谢妈妈。”女儿匆匆喝了口粥,抓起书包往外跑。</p><p class="ql-block"> 门关上了。一室寂静。李秋梅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想起昨晚在社区书架上随手借的那本书——《中年的另一种可能》。封面上印着句话:“中年,从来不是人生的下坡路,而是生命中最美好的阶段。”</p><p class="ql-block"> 她四十三岁,女儿上初三,丈夫是公司中层,她在社区图书馆做着朝九晚五的编目员。生活像一列准时到站的火车,每个站台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可就在昨晚,翻着那本书,她心里某个沉睡许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社区图书馆的旧书区很少有人来。李秋梅在这里工作了八年,熟悉每一本书的位置,甚至能说出某些破损页面的来历。今天她照常整理归还书籍,手指抚过泛黄的书脊,心里却反复浮现书里那段话:“觉醒后的中年女性,如同历经雕琢的美玉,温润却有力量,独立而不张扬。”</p><p class="ql-block"> “李姐,有本书我找不到。”新来的大学生管理员小赵探过头,“是讲陶艺的。”</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不用查系统,径直走到第三排书架底层右侧,抽出一本《陶艺基础技法》递过去。小赵眼睛瞪得圆圆的:“李姐,你也太神了!”</p><p class="ql-block"> 她只是笑笑。这八年,她把这里当成避难所,用整理书籍的方式整理自己渐渐模糊的人生。年轻时她学的是艺术设计,后来因为生孩子辞了工作,等女儿上幼儿园想重返职场,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太多。社区图书馆这份工作稳定、清闲,适合照顾家庭,她就这样做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午休时,她没像往常那样热饭,而是走出了图书馆。沿着街道走了十分钟,在一家小画廊前停住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几件陶艺作品,质朴的茶碗,釉色流动如水墨。</p><p class="ql-block"> “进来看看吗?”店主是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坐在工作台前拉坯。</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走了进去。空气里有泥土和釉料混合的特殊气味,墙上挂满各种陶器,有的精巧,有的粗犷。她的目光被角落一件作品吸引——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瓶,表面不均匀地覆盖着青釉,裂开的纹理像冬天的树枝。</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孙女做的第一个作品。”老太太笑道,“不完美,但很有生命力,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点点头。她想起大学时在陶艺课上,自己也曾做出过一个歪斜的花瓶,被老师表扬“有独特的节奏感”。后来那花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连同她对创作的渴望一起。</p><p class="ql-block"> “想试试吗?”老太太问。</p><p class="ql-block"> “我……还要上班。”</p><p class="ql-block"> “周末有体验课。”老太太递给她一张名片,“我叫方静,这里的陶艺师兼老师。”</p><p class="ql-block"> 名片被李秋梅捏在手心,直到下班回家,汗湿了边缘。</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小雨带回一张月考成绩单,数学79分。陈明的眉头皱成“川”字:“怎么回事?这种成绩怎么考重点高中?”</p><p class="ql-block"> “题目太难了……”小雨低头,声音细弱。</p><p class="ql-block">“别找借口,就是不够努力。从今天起,手机交出来,周末补习班再加一节数学。”</p><p class="ql-block">“不要!”小雨突然抬头,眼圈红了,“我已经很累了!”</p><p class="ql-block"> “累?你妈每天上班做饭收拾屋子,她说累了吗?我工作到半夜,我说累了吗?你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越来越慢。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数学也不好,父亲也会这样训斥。后来她选了文科,选了艺术,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用学数学”。她放下刀,走到客厅。</p><p class="ql-block"> “小雨,把卷子给我看看。”</p><p class="ql-block">女儿把皱巴巴的试卷递过来。李秋梅认真看错题,大部分是函数和几何。她坐下来,拿起草稿纸:“这道题,其实可以这样解……”</p><p class="ql-block"> 陈明和小雨都愣住了。李秋梅的笔在纸上流畅移动,图形、公式、推导步骤清晰明了。</p><p class="ql-block"> “妈,你怎么会……”</p><p class="ql-block">“我以前数学其实不错。”李秋梅平静地说,“只是后来用不上了,就渐渐忘了。”</p><p class="ql-block"> 陈明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那晚,李秋梅陪女儿改错题到十点,小雨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像是重新认识了母亲。</p><p class="ql-block"> 夜里,陈明背对着她,呼吸均匀。李秋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想起白天陶艺工作室的味道,想起名片上“方静陶艺”几个字,想起那本《中年的另一种可能》。心里那个沉睡的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p><p class="ql-block"> 周末,她告诉家人要去图书馆加班,却坐上了去城西的公交车。方静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十来个学员正专注地揉泥、拉坯。</p><p class="ql-block"> “来啦。”方静递给她一条围裙,“今天从揉泥开始。陶土就像人生,要把里面的气泡都揉掉,才能成型时不炸裂。”</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的手陷入湿润的陶土中,冰凉、柔软、充满韧性。她按照指导揉捏、摔打,重复的动作让时间变得模糊。当第一块陶土终于在拉坯机上勉强立起来时,她屏住呼吸,用双手轻轻拢住它,感受泥土在指尖旋转、升高、变薄。</p><p class="ql-block"> “对,就是这样,放松,让泥土自己找到形状。”方静的声音很轻。</p><p class="ql-block"> 那团泥在她的掌心渐渐变成一个碗的雏形,边缘不匀,厚薄不一,却真实地存在着。突然,她的手抖了一下,碗壁塌陷下去,成了一滩软泥。</p><p class="ql-block"> “没关系,再来。”方静说,“陶艺最教会人的就是接受不完美,和重建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重新揉泥,这次手稳多了。当一个小碗终于成型,被她用割线从转盘上取下来时,她看着掌心这个歪歪扭扭的器物,忽然眼眶发热。她想起大学时那个被表扬的花瓶,想起这些年丢失的勇气,想起每天凌晨五点准时睁眼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做得很好。”方静说,“下周末来上釉,然后就可以烧制了。”</p><p class="ql-block">“方老师,您为什么会开这个工作室?”</p><p class="ql-block"> 方静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我五十五岁才开始学陶艺。之前是会计,做了三十年,有一天看着报表忽然想,我的人生难道就这样了吗?”她拿起架子上一个布满冰裂纹的盘子,“看,这个是我第一次烧成功的作品,裂成这样,我却觉得美极了。人不也是这样吗?有裂痕,有瑕疵,才是活过的证明。”</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捧着自己做的碗胚回家,用旧毛巾仔细包好。小雨好奇地凑过来:“妈妈,这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妈妈今天做的陶碗。”</p><p class="ql-block">“哇!妈妈你好厉害!”小雨眼睛亮起来,“能教我吗?”</p><p class="ql-block"> 陈明从书房出来,看到桌上粗糙的陶碗,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学这个去了?图书馆不是很忙吗?”</p><p class="ql-block"> “周末体验课,挺有意思的。”李秋梅平静地说,没有像往常那样解释更多。</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饭,小雨不停问关于陶艺的问题,李秋梅耐心回答。陈明沉默地吃饭,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复杂。</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周末,李秋梅继续去工作室。她做了杯子、盘子、小花瓶,一件比一件像样。方静教她调配釉料,青釉、铁锈红、天目釉,不同配方在不同温度下会呈现千变万化的色彩。</p><p class="ql-block"> “釉料就像人生经历,”方静一边研磨矿石粉一边说,“高温烧制时,你不知道最终会呈现什么样子,但每一次开窑,都是惊喜。”</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课结束时,方静说:“下个月区里有民间工艺展,我打算选几件学员作品去参展,你的那个青瓷碗不错,愿意参加吗?”</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心跳漏了一拍:“我的作品……可以吗?”</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不可以?”方静看着她,“秋梅,你很有天赋,只是自己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李秋梅第一次在饭桌上主动提起自己的陶艺:“下个月我的作品可能会参加展览。”</p><p class="ql-block"> 小雨欢呼起来,陈明停下筷子:“展览?什么展览?”</p><p class="ql-block"> “区文化馆的民间工艺展。”</p><p class="ql-block"> “会耽误家里的事吗?”</p><p class="ql-block"> “不会,作品送去就行,不需要一直在场。”</p><p class="ql-block">陈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李秋梅注意到,他多看了她两眼。</p><p class="ql-block"> 展览前一天,方静打来电话:“秋梅,明天开幕式,参展作者最好到场,会有媒体采访。”</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握着电话,手心出汗。明天是周六,小雨要去补习班,陈明要加班,家里原本计划大扫除。她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p><p class="ql-block"> 整个下午她心神不宁。拖地时拖把撞到桌角,擦玻璃时清洁剂喷多了。小雨从房间出来:“妈妈,你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明天妈妈的作品参展,要去开幕式,可家里……”</p><p class="ql-block"> “那就去呀!”小雨眼睛发亮,“我能请假吗?我想去看妈妈的展览!”</p><p class="ql-block">“补习班不能随便请假。”</p><p class="ql-block">“那我下课自己去!文化馆不远,我知道路。”小雨翻出手机查时间表,“我三点下课,走过去十五分钟,正好能赶上!”</p><p class="ql-block"> 女儿的热情感染了她。陈明晚上回来,她直截了当说:“明天我要去参加展览开幕式,可能会晚点回来。午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p><p class="ql-block"> 陈明看了她几秒,最终只说:“知道了,路上小心。”</p><p class="ql-block"> 区文化馆展厅里,李秋梅的青瓷碗被放在中间展柜,柔和的灯光下,碗壁薄如蛋壳,青釉流淌出山水般的纹理,碗底有一处不规则的厚积釉,像一汪深潭。标签上写着:“《静潭》 作者:李秋梅”。</p><p class="ql-block"> “这件作品不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她的作品前驻足许久,“釉色流动得很自然,厚薄变化有韵味,尤其是这处积釉,处理得很大胆。”</p><p class="ql-block"> 方静走过来:“这是李秋梅,作者本人。秋梅,这位是陶艺家协会的张老。”</p><p class="ql-block"> 李秋梅紧张得手心冒汗,只是点头微笑。张老却认真和她讨论起烧制温度、釉料配比,她渐渐放松,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这些专业讨论。原来这些年她在图书馆看的那些艺术类书籍,不知不觉都沉淀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小雨的声音传来。女儿背着书包跑过来,站在展柜前,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妈妈做的?太漂亮了!”</p><p class="ql-block"> 小雨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从各个角度拍照,然后凑到李秋梅耳边:“妈妈,你真厉害,我们班同学妈妈没有一个会做这个。”</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李秋梅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年,她总觉得自己是“小雨妈妈”“陈明妻子”“图书馆李姐”,却忘了自己首先是李秋梅。那个曾经热爱艺术,能解数学题,会为一片落叶停留许久的李秋梅。</p><p class="ql-block"> 展览结束后,方静找到她:“秋梅,张老很欣赏你的作品,问你要不要参加下个月的陶艺工作坊,是提高班,每周两次课。”</p><p class="ql-block"> “我……要考虑一下,时间和费用……”</p><p class="ql-block"> “时间可以协调,费用我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方静拍拍她的手,“你是有天赋的,不要浪费了。”</p><p class="ql-block"> 回家路上,小雨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妈妈,以后我能跟你学陶艺吗?”“我们美术老师说不定会想请你来讲座呢!”“妈妈,你还会做别的吗?”</p><p class="ql-block"> 晚上,陈明难得早早回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小雨迫不及待地展示照片:“爸爸你看,这是妈妈的作品!今天好多人夸呢!”</p><p class="ql-block"> 陈明滑动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抬头看李秋梅:“做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李秋梅却听出了不同。结婚十八年,陈明很少夸她。不是不满意,只是习惯了。就像习惯空气的存在,不会特意去赞美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想继续学下去,”李秋梅盛汤,声音平静而坚定,“下个月有提高班,每周两晚,可能会晚归。”</p><p class="ql-block"> 小雨抢着说:“我可以自己做晚饭!我现在会煮面条、炒蛋炒饭了!”</p><p class="ql-block"> 陈明沉默片刻:“哪两晚?我看能不能调整会议时间。”</p><p class="ql-block"> “周二和周四。”</p><p class="ql-block"> “好,这两天我尽量不安排晚归。”</p><p class="ql-block">没有争论,没有质疑,就这样平淡地决定了。李秋梅忽然意识到,也许改变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自己先迈出那一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