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水春山寄远思 清明节忆双亲

吴哥御剑时光‌

风是从灞河水面上渗过来的，带着新柳芽的清苦，裹着玉兰的甜香，却吹不散心口那团化不开的沉郁。我站在岸堤上，指尖捻着一截垂落的柳枝，嫩黄的芽尖蹭过指腹，像母亲从前给我掖被角时，落在手背上的温度——轻得像梦，却烫得人眼酸。

河两岸的玉兰开得泼泼洒洒，白瓣如霜，粉瓣似霞，可我望着那满树繁华，只觉得空。从前每到玉兰初绽，母亲总要踮着脚摘一朵。如今花依旧年年开，插瓶的人却再也不会站在檐下，等我回家了。

沿着河岸往南走，霸陵墓园的松柏便撞进眼里。往年只觉那绿是沉郁的，今日凑近了才看见，松针的边缘都泛着新绿，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描过。我蹲下身，抚着墓前的青石板，指尖触到的凉意，像父亲冬天里冻得冰凉的手。他总说自己火力壮，冬天也不肯穿厚棉衣，后来病了，腿上总盖着母亲缝的厚毯子，针脚密得像他这辈子没说出口的牵挂。

灞河依旧自东向西流着，浪波拍着堤岸，一声接一声，像父亲咳了半辈子的咳喘声，隔着风，还能听见似的。河对岸的华胥镇山上漫着杏花，粉白的花潮从山尖涌到山脚，把整座山裹成了一幅晕染开的画。我望着那片花影，忽然就看见画里走出两个人——父亲搀着母亲的胳膊，脚步慢悠悠的，像从前每个春日里，他们搀着走过巷口，走过家门，走过我整个童年的时光。母亲的鬓角还没全白，父亲的腰也没那么弯，母亲手里攥着个布包，该是装着给我带的糖糕，父亲推着自行车，该是刚从厂里回来。他们笑着，说着，影子落在花影里，像我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那样，伸手去抓，却只捞到满掌的风。

侄儿前些日子说，梦见爷爷穿着秋裤站在风里，裤腿空荡荡的，冻得直搓手。去年烧的纸钱灰还沾在衣袖的褶皱里，今年由于附近有多日庙会堵车交通管制所以还没去墓园。等过两天，一定要给二老添些厚实的衣物，绸缎的面，棉花的里，再烧几沓叠得齐整的纸钱。要是在那边冷了、饿了，或是想尝尝母亲从前爱吃的芝麻叶面条，父亲爱喝的陈酒，就托个梦吧，像从前母亲会在梦里告诉我她缝坏了我的新鞋，父亲会念叨他想帮我解决一些事情。我一定要去和他见个面，再也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灞河的水面上，像一条找不到归处的船。风卷着杏花的香气飘过来，落在我肩头，像母亲从前给我披过的旧外套，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我对着河对岸的山，对着陵园里的松柏，对着流淌不息的灞河，轻轻说：“爹，娘，我在这里一切都好，饭吃得香，觉睡得沉，工作也顺当。可就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看见前头有个像你们的背影，追上去，却只是一阵风；吃着吃着，就想起母亲做的捞面条，父亲泡的茶，苦里带着香，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夜里醒过来，总觉得你们还在隔壁屋，母亲在纳鞋底，父亲在抽烟，翻个身，却只有空荡荡的墙。”

风又起了，吹得柳枝乱颤，吹得杏花纷纷飘落，落在墓前，像谁撒了一把碎雪。我把那截柳枝插在坟头，看着它在风里晃啊晃。或许明年再来，它就会长成一棵小柳树，像我一样，年年守在这里，看灞河的春，看满山的花，看你们在画里，慢慢走远，又慢慢走近。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头望时，陵园的松柏在暮色里沉成了墨色，河对岸的杏花却还亮着，像你们从前为我留着的那盏灯。我知道，你们一定在看着我，看着我好好地走下去，就像从前你们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那些漫长的路。

只是啊，这春寒料峭，我好想你们，想得心口发疼，想得连呼吸都带着颤。灞河的水还在流，山上的花还在开，可没有你们的春天，再热闹，也只是冷的。

爹，娘，愿你们在那边，再也没有病痛，再也没有寒冷，只有永远的春天，永远的安宁。我会好好的，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要是想我了，就来梦里看看我，我一定不躲，一定好好陪着你们，像从前你们陪着我那样。

丙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