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旧事 清润绵长

海豚10159058

人老了，总爱沉在回忆里往回看，闭上眼，七十年代初村里老油坊的沉闷撞击声便清晰入耳——“咚、咚”，沉稳有力，像是大地缓缓跳动的心跳。我们那儿把榨茶籽油叫作“打油”，可真正亲历过的人都懂，这从不是简单的“打”，而是用一根粗壮无比的百年油梁，将日子里珍贵的油水，从坚硬的茶籽壳中，一点点压榨、呼唤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正值知青下乡的年代，我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日常吃饭就在生产队长家，队长家八口人，日子过得紧巴，炒菜时只能用没缠布条的筷子在油罐里轻点一下，再在铁锅内壁划个圈，炒出来的菜连一星油花都难寻，我正是贪嘴长身体的年纪，肚子里缺了油水，那饭就好像没吃一样，放下饭碗，没走几步路，肠胃就像被拧干的抹布，空落落地绞在一块，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吃油是顶顶奢侈的事。

寻常农户一年到头，就盼着年关宰杀自养的一头猪，卖掉大半猪肉，换来盐、煤油、布料等生活必需品，剩下的一小半挂在灶间房梁上，被日日烟火熏成腊肉，这腊肉不到实在熬不住的时刻，绝舍不得动，偶尔切下指头宽的一条，再切成薄得透亮的肉片，下锅一煸，香气便溢满整间屋子，煸出的那点猪油，便是山民一大家子好几天的荤腥，更多时候，饭菜都是清水煮菜撒把盐，寡淡得没有半点滋味。

我作为知青，境况比村民稍好一点，每月能领到国家供应的半斤肉，为了这一小块肉，我要走十二里崎岖的山路，到公社食品站领取，即便如此，这点肉也足以让我在梦里笑醒，所以当生产队传出油坊开榨、需要人手的消息时，我不禁喜出望外，因为去榨油，就能“敞开”吃油了！不是精打细算的一小勺，是能实实在在入口的足量茶油。在饥饿面前，所有腼腆都抛之脑后，村里的青年个个争着抢着要去，场面比赶集还要热闹。我凭着年轻和些许文化，软磨硬泡，终于挤进了榨油的队伍。

村东头溪涧边的老油坊，是一座破旧不堪的木屋。墙壁被常年的油脂浸润得油光发亮，屋顶瓦片缝里钻着几蓬枯草，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和墙洞漏进几束微光，照亮空气中飞扬的尘屑。屋子中央横亘着最醒目的百年松木油梁，去皮刨光后，被岁月和油脂浸得乌黑发亮，缠着粗壮的棕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屋内巨大的水碾碾盘连着屋外的水轮，溪水冲刷而下，水轮便“嘎吱嘎吱”转动，带动机关运转，让沉睡的油梁渐渐苏醒。

我的第一道工序是选料和晾晒，这活儿看似轻松，实则藏着不少门道。负责指导的是村里的崇景伯，他精瘦干练，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如老树皮，可辨茶籽的眼力比鹰还要锐利。他抓起一把乌黑油亮的茶籽，让其从指缝缓缓流下，耐心教导我：“要选颗粒饱满的，像吃饱饭的娃娃般肚腹圆鼓，瘪粒、发霉的一颗都不能留，会坏了整锅油！”他说，山坡黄土地里长出的新茶籽最佳，榨出的油香气醇厚、质地浓稠。选好的茶籽要在晒场摊开晾晒，干湿程度必须精准把控：太湿磨不细，出油量少；太干一磨成粉，油脂易挥发。晒到用手一攥能成松散片状，又略带潮润，才算合格。我起初不懂技巧，拿着大耙子胡乱翻搅，崇景伯便笑着叮嘱：“慢些，对茶籽温柔些，它们才会多回馈些油。”晾晒后是去尘去杂，我们摇动风车，借风力吹走尘土，再用细眼筛子和簸箕，一遍遍筛除沙子、土坷垃。一番忙活下来，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看着干干净净、粒粒饱满的茶籽，心底油然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茶胚磨好后便要上甑蒸制，油坊里的大锅能装下一担水，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沸水翻滚。我们将茶胚均匀撒在铺了屉布的蒸笼上，哪里冒气就补在哪里，热气蒸腾间，醇厚的茶油香弥漫开来，让整个油坊变得雾蒙蒙、暖烘烘，撒完茶胚，崇景伯会用浸过水的稻草油草严严实实盖住蒸笼，大火蒸上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全凭经验把控火候，我们守在灶边，闻着愈发浓郁的油香，肚子咕咕叫得更响了。

蒸好的茶胚滚烫烫手，需立刻包成油坨，这是最考验手艺的环节，崇景伯将油草在凉水中浸过，快速在油圈里铺好，把热胚装入其中，用“木拐”木棒狠狠夯实，挤出所有空气，再将油草翻折包裹严实，脱圈踩实后，一个个结实清香的油坨便成型了，像硕大的蜂蛹。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榨油时刻，我们用滑车将巨大的油梁一头缓缓吊起，崇景伯认真指挥，将油坨小心垒放在油梁正下方的出油井，拿掉上下两个油坨的铁圈，让剩余铁圈处于正中位置，再插上四根硬木立柱固定，盖上厚盖板与支架，一切就绪，福顺伯深吸一口气挥手大喊：“放！”

我们缓缓松开滑车绳索，千斤重的油梁缓缓落下，木头挤压的“吱呀”“嘎嘎”声接连响起，起初毫无动静，就在我心生疑惑时，油坨底下渗出了亮晶晶的液体——一滴、两滴，继而连成丝线，顺着石槽涓涓流淌。那是金黄透亮的茶油，色泽比菜籽油更深沉，带着新榨油脂独有的浓烈山林香气。“出油了！出油了！”我们几个年轻人欢呼雀跃，油香瞬间充斥整个油坊，飘向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这香气不只是味觉的享受，更是一股暖流，填满了我们空洞的肠胃，一道微光，照亮了我们清贫的日子。我们围在油槽边，贪婪地吮吸着香气，恨不得将其尽数藏进肺腑

茶油通过石槽汇入大油缸，崇景伯用细箩撇去浮沫后，便让油静置沉淀，他说，要让油“睡”上十五天到一个月，杂质沉底后，才能得到清亮可吃一整年的好茶油。可对我们这些守在油坊的年轻人来说，最新鲜的现榨油是最大的诱惑。不知谁先起的头，吃饭时悄悄撇一勺茶油拌进糙米饭，原本卡喉难咽的糙米，瞬间变得油润顺滑，香得让人恨不得吞下舌头。茶油清香醇厚，不似猪油油腻，也不似菜籽油寡淡，那滋味，一口便铭记一生。

自此，每到饭点，我们便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各自往饭碗里添上珍贵的茶油，被油水滋润的满足感难以言喻，浑身充满力气，连梦境都变得香甜。可这份快乐并未持续太久，七八天后，麻烦接踵而至，有人开始频繁腹泻，跑茅房的脚步不停，越来越多人出现腹痛肠鸣、吃什么拉什么的症状，崇景伯看着我们一个个捂着肚子、面黄肌瘦的模样，扒开眼皮询问一番后，又气又笑地叹道：“你们这群馋娃！肠胃常年清汤寡水，早就娇弱不堪，猛地灌这么多油，哪里受得住！这是‘滑肠’，油脂把肠胃滑坏了，好东西留不住，全都泻出去了！”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再好的东西，过量了也会伤身。

整整一个月的榨油季结束，油缸里的茶油沉淀得清亮无比，可当初争着抢着来榨油的壮实青年们，却个个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走路虚浮。我们吃下了最多的油，身上的肉却被这过量的油脂“滑”得一干二净。

多年后，我离开了小山村，在城里安家落户，超市里的食用油琳琅满目，花生油、玉米油、橄榄油应有尽有，想吃便能买，可每次打开新油瓶，工业化生产的单调气味，总会让我想起七十年代那间昏暗老油坊里，混着尘土、汗水与柴烟的浓烈茶油香，也想起那次“滑肠”的教训。这教训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我对生活最朴素的认知。

人的一生，何尝不像那饿久了的肠胃？年轻时总觉得拥有的太少，钱、爱、时间，样样都嫌不够，于是拼命追逐、拼命抓取，如同当年争抢榨油的机会，渴望被物质与欲望狠狠填满。我们总以为，越多越好，越浓烈越幸福，可命运总会在恰当的时机，给我们一记“滑肠”般的警醒：凡事过犹不及。爱太满成了负担，话太满失了余地，日子太快丢了风景。被过量油脂滑得留不住营养的肠胃，多像被物欲塞满、却再也感受不到快乐的内心。

真正的富足，从不是拥有得多，而是消化得好。是清贫肠胃对一滴油的珍视，是朴素灵魂对一丝温情的感恩，是历经长久匮乏后，懂得珍惜恰到好处的美好，而非不顾一切地贪婪索取。

如今看着包装精美的油壶，干净漂亮却毫无生气，我总会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不存在的、从木梁与碾盘中渗出的温度。我深知，我怀念的从不是那口茶油，而是那段和一群人，为了一点油水拼尽全力，又因贪婪被教训得面黄肌瘦，却依旧热气腾腾的青春。

那缕油香，穿过五十年的岁月长河，沉淀在我生命的缸底，清亮通透，照见少年时的懵懂贪婪，也照见往后一生的清淡从容的，如今市面上依旧能买到精致瓶装的山茶油，味道正宗，可总少了几分灵魂——少了昏暗的油坊，黑亮的油梁，混着汗水、柴烟与稻草的蒸汽，还有那群蹲在石槽边，眼巴巴等着油渣的伙伴，我们吃的从来不止是油，而是那个特殊年月里，被一点一滴放大的、鲜活滚烫的活着的滋味。

前些日子重回小山村，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木房翻新成了新屋，我特意寻到溪边，老油坊早已被崭新的仓库取代。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却再无水轮转动的嘎吱声。我在原地伫立许久，风吹过耳畔，恍惚间又闻到了熟悉的油香，我明白，这香气不是风带来的，而是从我的骨头缝里缓缓渗出来的，那缕油香，早已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它时刻提醒我，人是如何从匮乏中一步步走来，又该如何在丰裕的日子里，守住内心的分寸与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