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散记

幽子

小伯自从爬了华山之后，腰也弯了，背也躬了，走起路来象个老头子。这些天我们处处避着山走，谁知昨天他忽然兴致勃勃地说要去云台山，还拍着胸脯讲，有一条路线，不用爬山。

豆包给他规划的攻略倒是清清楚楚：先走“红石峡”，也叫“温盘峪”，是一处藏在十亿年红岩里的地底奇迹。这条二百六十万年里由地表水沿紫红色石英砂岩渗透而成的“之”字形峡谷，绵延两千多米，据说“泉、瀑、溪、潭”一谷尽收，有“盆景峪谷”的美誉。关键是——往下走，不攀爬，想来是不吃力的。

刚过检票口，他却要去厕所。先生原想跟着旅行团蹭个导游讲解，这回落了空，只得自己走了。

“有什么好听的，这峡谷自个看看就行了。”他从厕所出来，嘴上还不服气。那就自个看吧。

结果才走了几步，他又喊住我们：“等等，我要脱衣服，热！”脱件外衣罢了，还要人帮他拿茶杯，自己连个包都不肯背。我真是服了他。

大妈们在这峡谷里排着队彩排起来，也不管前后有多少人，更不管挡了谁的道。中国的大妈啊，走到哪里都是一道无法忽视的风景。有一位干脆对着镜头自嗨起了《红河谷》，边拍边唱，至于荒腔走板不荒腔走板，人家才不在意呢。

行到一处，忽听得瀑布轰隆轰隆响，却不见它藏在哪儿咆哮。

没留意路牌，大约是首龙潭吧。阳光渐渐热烈起来，尽管头顶飞流直下，脚下流水潺潺，我也觉得微微有些热了。倚着栏杆望出去，处处都是画。可惜我不是丹青妙手，画不出它的神韵，便是这滴滴答答的清泉，我也描摹不出一二分。

探着身子找瀑布，才发现它躲在对面角落里，若不转过这个拐角，根本看不见。

“不好拍，拍不到。”小伯嘟囔着。刚才他拍了一段别处的视频，觉得不美，删了，这会儿开始抱怨起来。

其实再往下走一点，瀑布便一览无余了，刚刚不过是角度不对罢了。

等到真见了那瀑布，气势磅礴，看得人热血沸腾。激动归激动，脚下可得留神——山路陡峭，容不得大意。

脚下的岩石一片红色，不知是不是岩石里的铁质氧化而成的，格外红艳的，怕是含铁量高的缘故吧。资料上说，这些色调鲜艳、纹理优美的石英砂岩，是距今十二亿年前的滨海沙滩形成的。潮涨潮落间，云台山时而沉入海底，时而露出海面，便成了今天的模样。

一道道瀑布，一架架桥梁，从不同的角度看去，竟能拍出不同的味道来。

也不知是不是到了黑龙潭，只觉得崖壁上的断层像石窟，石窟里似乎嵌着一座座佛龛，日光一照，竟熠熠生辉。

再往下走，山石愈发秀丽，仿佛一幅浓缩的山水画卷。一挂挂珠帘争着抢着倾泻而下，流水湍急，瀑声如雷。在这里我当真看到了“相吻石”“逍遥石”和“龟背石”，至于“灵龟戏水”和“双狮吸水”，大约是错过了，没拍着。

继续往前，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四道瀑布齐刷刷倾泻而下，那一刻，“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脱口而出。

一条小船漂在水面上，船舱空无一人，晃晃悠悠的，倒是应了那句“野渡无人舟自横”。

走过一段，前头像是个山洞，其实又不全像，只是崖壁凹进去一块。高个子的人打这儿过，得低着头、躬着腰，不然总觉着要撞上头顶。

又是一道瀑布。游人们只顾着拍照，却忽略了两边的崖石。这里想必就是赤壁丹崖了吧。大自然在这儿开了一扇天窗，让这片红色壮丽地铺展在崖壁上。

又有一个女子对着镜头哼起了“万泉河水清又清”——万泉河在海南岛，这里是河南焦作，我替她操心，这抖音发出去，不怕人笑话么？

地面有些积水，石头湿滑，大概是瀑布飞溅下来的。我看着那些忙着打卡的游人，小声提醒身边的人当心。

黑天鹅在碧绿的潭水里自在嬉戏，一叶小舟泊在崖下。我忽然很想划着它，在这山涧清泉里随波飘荡。

抬头一看，“龟背石”原来就在这碧水清潭的崖上——它是在看顾那几只黑天鹅么？

有游人下到谷底，坐在水中的大石头上拍照留影。我看着有些悬，心里替他们捏一把汗。

山石坚硬，透着一种刚毅的性子。我总觉得这些伟岸的岩石在向我传递着什么，让我与它们生出一种亲近来。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楚。

我只是欢喜它们的模样，尽管它们在我面前千变万化。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想象，它们仿佛也与我心照不宣。

小伯又走不动了，要乘自动扶梯。先生一边说“再往上走走多好啊”，一边停下来买扶梯票——二十元一位。扶梯悠悠地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站在上面又不方便拍照，其实也没看到什么不同的景致。

先生忍不住念叨：“你吵着要来的，路线也是你安排的，结果走不动要停下来的还是你！”顿了顿，又自己宽慰道，“还好，这不上不下的，能用钱摆平，也不算太糟糕。”

自动扶梯缓缓上升，高山、瀑布、清流，并没有与我靠近多少——这到底是扶梯，不是索道，没什么刺激可言。不过在悬崖峭壁上架设这样一道扶梯，该是多大的工程。随着扶梯上上下下，山边的树木一闪而过。

这个季节原是出游的好时候，可山上到底还早了些。温度低，植物长得慢，树梢才冒出点点青芽，很多枝丫还是光秃秃的。

迎春花开得黄灿灿一片，却不知是什么品种，竟长得这么高——我们那边的迎春花都是低低垂下来的。几株榆叶梅开着红艳艳的花，倒给这山里的单调添了几分颜色。密密匝匝的竹林围成篱笆墙，竹叶青青，竹竿细细。

一块山石酷似狮头，那雄狮睥睨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

下了电梯，便是紫藤长廊。紫色的绢花搭出来的景致，我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假景有什么意思呢？小伯却要在廊下歇脚。先生说：“你一步不走就要休息？你来玩什么呀？”

有人往山上林子里钻，大约是憋急了，就地解决。有人不小心被刺槐扎了手，渗出血来——这林间的树木，还得小心着，不能乱碰。

行到此处，豆包安排的单程路线——红石峡，算是走完了。倒是应了它门前的楹联“碧水丹崖自成景”，至于下联“天籁心语共和声”，我体味得还不甚真切。

小伯一声令下：下一站，子房湖。

子房，该是一个人的名字吧？一查，果然是汉代名臣张良，字子房。传说他曾在此隐居操练兵马。子房湖其实是座人工水库，又叫马鞍石水库或平湖，只是因了这段历史，水面之上便多了一层古意。

湖水碧绿清冽，一眼望去，人便静了下来。我暗自猜想，焦作的百姓从前大约是靠着这湖水过活的，即便现在，它应当也还是城市用水的保障。湖里还生着一种叫桃花水母的濒危生物，说是“水中大熊猫”，2002年和2022年都曾大规模出现过——可惜我无缘得见，只能凭空想想那水中忽然开满“桃花”的模样。

长长的子房桥边，摊位一溜排开，山药米酥、山药糕、云台山特产、水果、冰粉、雪糕、冷饮，还有手串、手链，花花绿绿摆得热闹，却门庭冷落，好些铺子关了门，像是等着什么季节才肯醒来。湖面上泊着几艘游船，安安静静的，倒把一池水衬托得更加寂寞。我想，若是乘一叶小舟在峡谷里随波摇曳，那才叫有味道。

路边有人兜售嘉宝果，那树上的葡萄，没有葡萄的酸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无籽，可以连皮吃。一问价，三十五块一斤，我瞅了瞅，果断走了。

接着坐观光车，往下一个景点——潭瀑峡去。

路上忽然看见“猕猴谷”的指示牌。我心想，该有猕猴吧。小伯却一句顶回来：“小孩子玩的，不去！”不去就不去，那就直奔潭瀑峡。哪知走到一家咖啡厅门口，他径直进去坐了，摆摆手说：“你们俩去吧，我跑不动了，在这儿等着。”

先生有些埋怨：“你怎么又不走了？不是你自己规划的路线吗？”怨归怨，我们俩还是往前走了。只是先生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兄弟，走到一处看见有电车可乘，赶紧打电话叫小伯过来。

小伯匆匆赶来，一看票就急了：“你买错啦！这不是去潭瀑峡的，是石泉峡。”原来潭瀑峡那边没电车，只得退票。窗口说退票要两三个工作日，先生挥挥手，不管了，走吧。

小伯又站住了：“要么回去，要么你俩去玩，我在这儿等。”先生问了几个刚下来的人：“上面景致好不好？山道陡不陡？”人家都说没上去，累得很。问了几个，竟没一个登顶的。先生也犹豫起来，最后叹了口气：“算了，要走就都走吧。”

我们在休息廊下坐定，吃点心的吃点心，喝茶的喝茶，啖水果的啖水果。小伯又开始念叨豆包：“我让你规划一条平坦的路线，怎么还要我爬山？”豆包天天被他烦得够呛，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教他复制保存教了好几遍也不会。这会儿又挨了责怪，居然还好声好气地道了歉，说以后再给他安排路线一定慎重。我在一旁听得都为豆包叫屈。

消停没一会儿，他又去骚扰豆包了：“现在给我安排到少林寺的路线？”也不告诉人家自己身在何处，仿佛豆包长了千里眼似的。先生忙提醒：“你告诉他在云台山风景区。”“哦，对对！”他这才补上，接着又问：“你还是问问少林寺要不要爬山哦。”停顿了一下，又发出一条：“给我安排一个不用爬山也能玩少林寺的路线！”一条接一条，全是命令式的。豆包居然还能耐着性子一一回他，脾气是真好啊。

其实一张门票能玩三天呢。依我的意思，在这儿安安心心待上三天，把每个景点都细细看一遍，该多好。可他兴致一来就走，才玩了几小时便催着收拾，剩下的两天就这样白白搁在了路上，想想真是可惜。

子房湖的水还绿着，桃花水母许是还在湖底安睡。我人已随车远去，心里却好像落了一小片湖水在那里，晃晃荡荡的，不肯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