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乌江寨，半是烟火半是诗

因然

青瓦檐角垂着微光，一盏老路灯静立水边，暖黄的光晕浮在薄雾里，像一滴未落的夕阳。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脚底是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耳畔是水声、橹声、还有远处谁家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乌江寨的夜，从来不是全黑的——是灯影摇在水里，是炊烟缠着山腰，是半盏茶未凉，半首诗刚起头。

春深了，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浪翻涌到水边，又倒映进碧波里。我站在岸边看两人撑篙，白衫蓝裤的那位踏在浅水处，红裙女子立在船头，竹篙一点，船便滑入花影深处。水纹一圈圈漾开，像一句未写完的诗，轻轻推着春天往前走。烟火气就藏在这篙尖上、花影里、还有他们弯腰时衣袖掠过水面的风里。

雾一起，整个寨子就慢了下来。田埂上有人驻足，相机举在胸前，却迟迟没按下快门——不是不会拍，是怕一按，就惊散了这层薄纱似的静。石桥半隐半现，桥下流水细语，油菜花在雾中浮沉，像打翻的金箔浮在水墨里。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半是烟火半是诗”：烟火是人活着的呼吸，诗是这呼吸里升起来的雾，不浓不淡，刚刚好裹住日子。

寨子依山而卧，青瓦木屋顺着坡势一层层叠上去，像谁随手铺开的一卷册页。河从村中穿过，石桥是页间一枚温润的印。我坐在桥头石栏上，看几个老人慢悠悠踱过，竹篮里装着刚摘的豆角，篮沿还沾着露水。河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子，也照得出人影、屋影、云影——原来最深的诗意，不过是人活在其中，不惊不扰，不争不抢。

又见撑篙人。这一次，篙影斜斜划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向两岸老屋。飞檐翘角在雾里若隐若现，石桥如弓，横在水中央。我站在桥上，看他们一篙一篙，把日子撑得又稳又远。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高声吆喝，只有水声、篙声、还有风拂过瓦檐的微响——这哪里是劳作？分明是乌江寨用身体写就的平仄。

廊桥静卧水上，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光晕浮在水面，随波轻颤。我倚着桥栏，看对岸人家炊烟袅袅升起，与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纸上丹青。桥下水缓，倒影里桥是桥，屋是屋，灯是灯，可风一来，全揉成了一幅晃动的水墨——原来诗不在远方，就在这一晃一漾之间。

雾比清晨更浓些，木桥浮在河上，像一条搁浅的船。桥下雾气氤氲，几只小船静泊着，船篷上落着薄薄一层水汽。有人倚桥远望，有人蹲在岸边洗菜，青翠的菜叶在水里一荡一荡。我走过桥时，听见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低低的吟哦。乌江寨的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踩在桥上的，是浮在雾里的，是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上滴落的水珠。

廊桥横在碧水之上，木柱撑起灰瓦的顶，桥那头，木屋层层叠叠攀上山去，檐角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我坐在桥中歇脚，看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点微光。桥影、屋影、山影，全在水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也软了、静了。原来所谓诗意，并非要远离烟火——它就在这桥上歇脚的片刻，在白鹭飞过的刹那，在檐角滴下的那滴水里。

竹林在岸边沙沙作响，小船在河面缓缓游弋，船尾拖出细长的水痕，像一句未写完的句子。我跟着船走了一段，看两岸木屋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看山峦在薄雾中浮沉，看炊烟一缕一缕，升上去，散开去，又融进天光里。乌江寨的美，从不张扬，它只是静静存在着，把日子过成一首不押韵却入心的诗——有柴米油盐的实，也有云卷云舒的虚。

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铺到山脚，又漫过田埂，直抵寨门。薄雾如纱，轻轻裹着青瓦白墙，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站在花田边，风一吹，花浪翻涌，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味、青草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腊肉香。原来诗与烟火，本就长在同一根藤上——一边开花，一边结果；一边吟哦，一边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