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坑：青山寻菇记

戴尔

入春伊始，南风徐来，青山渐暖。林间生机暗涌，菌菇趁雨萌生，这正是上山采撷的好时节。

故里西坑，经多年封山育林，如今山岭已是林木蓊郁，杂木交错，芦箕丛生。寻菌一事最磨心性，非有耐心不可得。同行者多为须眉老者，性情粗犷，不擅细寻。幸有红春、玉儿等几位贤内助相随，从水面背上山，行至石头岭上，一路翻山越岭，细心搜觅，终是拾得两袋山珍。满载而归的欢喜，足以慰藉这一路山岭跋涉。

此番情景，勾起我年少乡居的记忆。初春清晨，我与姐姐挎着竹篮与畚箕，从茶叶带的山岭出发，沿山脊一路寻去，直至东坑子，再到下洲村的柴脑岭山脚。南风菌最爱藏在芦箕茅草丛间、厚厚松毛之下，且喜抱团而生。摸清了它的习性，只需轻拨松毛，见一朵便能寻出一串一窝，那份突如其来的欢喜，能点亮整个童年的清晨。

犹记那年，在柴脑岭拾菌，年少轻狂，纵身跃过山涧时，土坎骤然崩塌，我连人带畚箕滚落沟底。胳膊擦破流血，菌子撒了一地，吓得我坐在沟底放声大哭，最后还是姐姐将我拉起，胳膊上那道浅浅疤痕，至今仍在。南风菌落季后，莳早稻秧的时节。山间又生青菌菇，独独长在东坑子、长坑两侧的沙坡上，常常一朵，亭亭而立，个头硕大，握在手中，尽是山野灵气。老家还有一种牛屎菌，虽常见，且长势旺盛，只因口感平常，向来不被待见。

回到家中，清洗菌子也需一番细致功夫。要耐心剔尽松毛与泥土，菌子脆嫩，洗时格外小心，稍一用力便易碎裂，失了卖相。母亲最懂烹制山珍，将洗净的菌子配着腊肉、蒜子与辣椒，大火爆炒，一盘腊肉炒菌，香气扑鼻而来，饭都能多干几碗。那是母亲的味道，也是老家的味道，无论走多远，都始终萦绕在舌尖心头。

几十年匆匆而过，当年捡菌的孩童，早已散落四方。而今马年春风再起，我们重回故土，再登熟悉的山岭，像儿时一样挎着竹篮，在林间细细寻觅。即便寻得一朵小小的菌菇，也能让年近花甲的我们，雀跃得如同孩童。

其实，我们寻的哪里只是山珍，更是在寻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寻年少时那个纯粹快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