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畔光阴(散文)

郑州长弓

桥畔光阴(散文)

晨雾尚未散尽，柏油路便已印下第一串浅浅的足迹。我总在清寂的时刻走出家门，从五四广场缓步向东走去。过去二幼，就上了南桥。桥栏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裹着夜末的微凉，指尖轻轻拂过，便能触到凝在上面的露珠，颗颗晶莹，恍若谁不慎撒落的星子，坠在岁月的纹路里。

一晃已是十六载，自退休那日起，南北两座桥，便成了我平淡日子里最安稳的坐标。从前忙着奔波生计，步履匆匆从桥上过，从未留意过身边光景；如今慢下来才懂，这两座沉默的大桥，藏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也盛着我后半生最安稳的时光。南桥的石缝间，藏着几株倔强的野草，春风拂过，便冒出点点新绿，常有老爷子老太婆蹲在桥边，饶有兴致地看蚂蚁搬家，闲聊；北桥的栏杆，被夕阳晒得温热绵软，每至傍晚，总有成群结队的人群聊着家常里短，细碎的话语混着风里的槐花香，随着晚风轻轻飘荡，散入温柔的暮色中。

清晨的南桥，是鲜活醒着的。天刚蒙蒙亮，桥头便已有了动静，晨练的人们陆陆续续聚来，打太极的招式舒展从容，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伴着舒缓的音乐，在晨光里晕开几分禅意；跳广场舞的队伍踩着节拍舞动，红绸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脚步声、乐曲声交织在一起，给寂静的清晨注入蓬勃的活力。我立在桥心静待日出，先是东边的天际被染成淡淡的金辉，继而晕开层层橘红，最后一轮红日猛地挣脱云霭，连桥洞幽深的影子，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看着这日复一日的新生，忽然懂得，人生从无真正的落幕，退休不过是换了一种活法，像这清晨的桥，卸下昨夜的沉寂，依旧能拥抱崭新的光亮。

上午的桥头，路北路南的公园里成了最热闹的去处。隔着桥栏便能听见公园里的欢声笑语，下棋的老人围坐一圈，楚河汉界间厮杀正酣，时而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时而有人紧锁眉头沉思；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风筝线在手里拉得笔直，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得自在，笑声像撒了一把珍珠，滚得满地都是。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多了起来，提着菜篮的大妈们慢悠悠走着，碰到熟人便站在桥边聊上几句，家长里短的絮语随着风飘向远处，寻常日子里的暖意就这样在桥畔漫开来。

傍晚的桥，是慵懒倦着的。二幼放学的孩童背着书包蹦跳着跑过，成群结队接孩子的家长们，清脆的笑声撞在桥栏上，还有接孩子的轿车一辆挨一辆，很快来几个交警，疏导着交通。而当夜幕徐徐拉开，桥头夜市便热闹了起来。彩灯一串连着一串，在暮色里亮得晃眼，小摊儿一个个支起来，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喧嚣的海。烤串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暖、炸臭豆腐的独特味道，混着人声、车声，在桥边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热络起来。我缓步走在桥上，看夕阳将自己的身影拉得悠长，与桥的剪影紧紧叠合，仿若两段相依相伴的时光，静静依偎。晚风徐徐拂来，裹着河塘芦苇的清润气息，远处的烟囱吐出最后一缕轻烟，缓缓融入暮色，晕开一片温柔的灰蓝。年少时总追着远方的繁华，以为轰轰烈烈才是人生，到老才明白，繁华落尽，最珍贵的莫过于这份慢下来的从容，能静下心看一场日落，听一阵晚风，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四季流转，桥畔的光景各有风情，亦藏着人生轮回的禅意。春末，南桥边的桃树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仿若一团温柔的云，像极了人生最烂漫的时光，美好却短暂，却能留下满心芬芳；盛夏午后，北边的溱水路桥的景观里，桥北栏杆下水塘边卧着一只慵懒的白猫，眯着眼凝望河面上翩飞的蜻蜓，时光都慢了下来，恰似中年后的安稳，不慌不忙，自在安然；秋深时节，两岸的杨树叶簌簌飘落，金黄的叶片铺满桥面，像撒了一层耀眼的金箔，踩上去沙沙作响，落叶归根，是自然的规律，亦是人生的归途，沉淀过往，接纳平淡；冬日雪落，桥栏覆上一层薄雪，洁白素净，行人的脚印错落其上，仿若给大桥缀上了一串绵长的省略号，雪落无声，却藏着沉静的力量，如同历经沧桑后的内心，平和通透，宠辱不惊。

常有人问，日日走过这两座桥，怎会不觉得乏味？我抬手轻抚桥栏，那处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的地方，藏着十六年的风雨与温情，积攒着时光独有的温度。人生本就是一场慢慢行走的旅程，从前赶路，如今赏景，日出是新的，晚霞是新的，连风里的味道，都藏着不一样的细碎欢喜，从未重复。原来真正的幸福，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朝一夕，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里。

暮色渐浓，踏上归途，桥上路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落在路面，随着微风轻轻晃荡。桥头夜市的喧嚣渐渐淡了些，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这十六年的光阴，走得缓慢又从容，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却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踏实，安稳，温暖如初。走过半生才懂，人生不必事事强求，像这石桥一般，沉默坚守，接纳四季更迭，看淡得失起伏，在平淡中寻欢喜，在时光里守初心，便是最圆满的活法。那些看似重复的日常，实则都是岁月赠予的温柔，藏着人生最质朴、最动人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