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一路歌（8）牡丹江之行 一

胡建炎

初冬的北方，风是最懂心事的旅人。

它从哈尔滨的街头起身，带着松花江的微凉，掠过霜雪，穿过暮色，一路向东。我随着风走。不必问方向，风往哪去，我便往哪去。

它吹过平原，吹过林莽，吹过夜半无声的铁轨，把一座城的牵挂，悄悄捎向另一座城。

风从哈尔滨来，渡我到牡丹江。而我，把一路的思念，都留在了这片雪落无声的土地。

牡丹江市，别称“雪城”。其历史底蕴深厚，是唐代“海东盛国” 渤海国的都城所在地，也是满族先民的重要发祥地之一。‌‌牡丹江因松花江支流牡丹江横贯市区而得名，满语意为“弯曲的江”。它素有“塞外江南”、“鱼米之乡”的美誉，是“中蒙俄经济走廊” 的重要支点城市。

我在雪城牡丹江想你。

蓝得像未被惊扰的冰原，这块路牌静默在街头。北风穿过城廓的巷陌，带来了松花江微凉的气息。我站在这抹幽蓝之下，目光却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北山公园位于牡丹江市爱民区新华路，占地面积约‌96.6万平方米‌，是黑龙江省内少有的城市森林公园，也被誉为城市的“天然氧吧”。‌‌其前身可能始建于1932年，1935年定名为清水公园，1948年为纪念抗战烈士更名为烈士陵园，后于1980年定名为北山公园。

牡丹江北山公园门口的对联：

‌上联‌：云峰北耸禅意空幽千层秀木舒翠霭

‌下联‌：沃野南驰乡情缱绻一江春水抱丹城

薄雪是最温柔的笔触，浅浅覆住石阶，不掩青石的温凉，只给每一级台阶镶一道素白的边。木栈道蜿蜒向林深处，踩上去，雪粒轻响，像时光放慢的脚步。

公园内，一群老人握着话筒，站在初冬的阳光里，把半生的风雨、半生的坦荡，都化作一曲曲深情的歌。歌声不刻意，不张扬，却醇厚、坦荡，像老酒，越品越暖。穿过微凉的风，越过松枝与薄霜，在安静的山林间缓缓回荡。他们唱的，不只是曲调，是走过的春秋，是并肩的时光，是放下忙碌后，最自在、最从容的欢喜。

抗日战争暨爱国自卫战争殉难烈士纪念碑‌，碑高24.13米，顶部立有战士铜像，碑身两侧有浮雕，记录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历史。

纪念碑静立在公园入口，朱色与铜光在薄雪中更显庄重，风掠过碑身，像无声的致敬。登顶回望，牡丹江在薄雾里铺展，城郭半隐，炊烟与云气相融，把北疆的初冬晕成一幅淡墨。

没有喧嚣，只有松涛、雪落、风过林梢。北山的初冬，是清寂，是安宁，是雪与光相拥的温柔，是牡丹江藏在山林里的、不慌不忙的诗意。

雪未深，冬正浅，心在这里，慢慢安暖。

初冬的风，轻拂着牡丹江岸。一位老者，头戴棉帽，身着棉衣，静静立在江畔，从容，安然。手中牵着细线，风筝悠悠升向蓝天，不疾，不躁，只随着风，慢慢舒展。风轻，云淡，江静，心闲。岁月至此，不必匆忙，只需静静站着，看一江冬水，望一片蓝天，便已是，世间最温柔的圆满。

牡丹江市江滨公园内的八女投江雕像。

雕像高8.8米、长18米、宽6.9米‌，采用花岗岩材质，基座镌刻邓颖超题写的“八女投江” 四字。

1938年夏，东北抗日联军为打破日军包围圈，发起西征。10月下旬，抗联第五军一师一部在返回林口途中，于乌斯浑河西岸露营，准备渡河。当时随军的妇女团仅剩八人。‌‌部队宿营时生火取暖，火光被汉奸葛海禄发现并报告日军。次日拂晓，日军千余人趁抗联部队准备渡河时发动袭击。‌‌

‌八位女战士隐蔽在河岸边，发现大部队被围攻后，‌主动从侧翼向日军开枪，吸引敌人火力，成功掩护主力部队向山林突围‌。日军转而集中兵力包围她们。‌‌在弹尽援绝、被敌人逼至河边的情况下，八位女战士拒绝投降。她们毁掉枪支，‌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并高唱《国际歌》，相互挽臂，毅然步入冰冷的乌斯浑河，集体沉江，壮烈殉国‌。

八位女英烈最年长的23岁，最年小的王惠民仅13岁。

一江碧水，千载流淌，八女英魂，永照牡丹江。牡丹江的水，还是当年的模样吗？

八十多年前，那乌斯浑河畔的秋风，该是有多重。这沉甸甸的牺牲，本该是岁月里最耀眼的灯塔。可如今，站在时光的对岸回望，会看到一些刺眼的浊流。有人手握先辈用血肉换来的筹码，却在灯红酒绿中迷失了方向；有人本应守护这方水土，却把贪婪的手，伸向了公义与百姓的血汗。这种对照，是寒到心底的冰。是让人无语的怅惘。甚至会怀疑，那江底的英魂若有知，会不会为之寒心？

牡丹江的水，缓缓流淌，流过初冬的寒，流过岁月的长，在江滨一隅，凝成一尊尊沉默的雕像。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江水的微凉，拂过青石与衣袂。她们伫立在这里，目光望向远方，岁月无言，铭记着不屈的信仰。

石壁之上，镜泊胜景四字遒劲，是邓公题笔，为这方山水镌刻荣光。千年文脉，万里山河，都凝在这方湖山之中，沉静而厚重。

镜泊湖距牡丹江市约90公里，是‌世界最大的火山熔岩堰塞湖‌，享有“北国风光胜江南”的美誉 。‌‌镜泊湖由‌一万年前至五千年前的五次火山喷发‌，熔岩阻塞牡丹江古河道而形成 。‌‌湖长‌45 公里‌，东西最宽‌6 公里‌，水域面积‌约 80 平方公里‌，最深处达‌70 米‌。‌‌

宁古塔，你是牡丹江的一段旧梦，是刻在这片土地上，最深、最沉的乡愁。风来，雪落，岁岁年年，你依旧，守着这片黑土，守着一段岁月，一段过往，也守着，我对你，无声的念想。

草木凝霜，大地沉静。一对石狮沉默地伫立，

不张扬，不诉说，只把沧桑深藏。它见证过别离，也见证过坚守，见证过北国的凛冽，也见证过山河的温柔。

没有飞檐翘角的繁华，只有寒风吹过荒原，霜雪覆过山岗。它曾是边关，是远徙，是岁月的苍凉，是多少人，把乡愁，埋在黑土与风霜。如今，烽烟远去，往事成烟，只剩一川江水，静静流淌，把过往轻轻抚平，把思念悄悄安放。

吊水楼瀑布，少了盛夏的奔涌，多了初冬的温婉。崖下黑龙潭，温泉不息，终年不冻，氤氲雾气，在寒天里织就一缕暖意。

镜泊湖跳水人狄焕然‌，他被誉为“中国悬崖跳水第一人”，长期在镜泊湖吊水楼瀑布进行悬崖跳水表演。‌‌

自1983年起，他在镜泊湖吊水楼瀑布进行悬崖跳水，坚持了40余年。2021年9月被国家体育总局授予 “2017-2020年度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 称号；2008年获得悬崖跳水吉尼斯世界纪录；2025年担任第九届哈尔滨亚冬会第18棒火炬手。‌‌

吊水楼瀑布（黑龙潭区域）‌此处冬季形成高约15–20米的冰瀑，下方潭水常年不结冰，水温约8–10℃，适合跳水 ‌‌。跳水表演者常穿红泳裤从冰瀑悬崖跃入水中，形成“冰火两重天”的视觉奇观 ‌‌。

这是初冬的镜泊湖，静而不寂，寒而不冷。冰与水相依，山与湖相守，藏着岁月的悠长，载着山河的诗意，在牡丹江畔，静静诉说，岁岁安然。

这里的地是万年前火山熔岩冷却形成的玄武岩台地；土壤肥沃‌，有10–30厘米厚的腐殖土，富含矿物质；并用镜泊湖水浇灌，水质纯净，水温因石板蓄热而较高；加上昼夜温差大‌，利于水稻养分积累‌‌。

自唐代以来，至宋、元、明、清，石板米始终是历朝贡米，为皇室所享用。解放后，石板米又成为人民大会堂的国宴用米。

牡丹江东京城的名称源于‌契丹灭渤海国后建立东丹国，并定都于此，更名为“东京”，此为“东京”之名的早期历史渊源 。‌‌‌境内有渤海国上京龙泉府遗址，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渤海国（698 年—926 年）全盛时期的疆域辽阔，‌东临日本海，西至吉林与内蒙古交界处，南接朝鲜半岛北部，北抵黑龙江中下游‌，其范围相当于今中国东北地区、朝鲜半岛东北及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一部分 。‌其疆域面积约为‌65万平方公里‌。‌‌‌

距离镜泊湖20多公里的渤海镇，曾经是唐朝直接管辖的藩国——渤海国。大唐盛世之时，渤海国“地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境域辽阔，“地方五千里”，包括中国东北地区大部，俄罗斯滨海边疆区一部、朝鲜半岛北部，史称“海东盛国”。自公元698年，经历了建立、发展和衰亡阶段，公元926年被契丹灭亡，上京城被焚毁。

初冬的风，带着几分清寒，掠过无边旷野，拂过渤海国的残垣。夕阳缓缓沉落，把余晖铺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天地一片柔和而苍凉。没有喧嚣，只有寂静，在时光里缓缓流淌。

曾经的雄关巍峨、宫宇峥嵘，都已隐入岁月，只余下苍茫大地，诉说着千年的厚重与雄伟。

渤海上京遗址博物馆，位于牡丹江市宁安市渤海镇。占地面积约6万平方米。

古井巳被岁月磨去棱角，像一段沉默的史，不声张，却藏尽海东盛国的晨昏。

它不诉说兴亡，只静静沉淀时光。

夕阳缓缓沉落，把余晖铺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天地一片柔和而苍凉。旷野之上，两排树木挺直而立，枝桠清瘦，叶落大半，依旧守着一方天地，不弯、不折、不语。

它们迎着残阳，沐着晚风，像沉默的卫士，见证着王朝起落，也见证着四季轮回。

风停，余响不绝。这片遗址，是时光的容器，装着盛唐的余韵，装着海东的传奇，装着牡丹江流域的千年故事。每一次驻足，都是与历史的深情相拥；每一次回望，都是对文明的温柔致敬。

风从牡丹江上游漫卷而来，掠过东京城盆地的冲积平原，在渤海国上京龙泉府的残垣间，织就一曲跨越千年的牧歌。这里曾是盛唐余晖里的“海东盛国” ，三百年前的马蹄声、经幡声、市井喧嚣声，都被黄土掩埋，只留今日的风，替我们与历史对谈。

残高数米的石砌墙垣静默伫立 ，这是曾排列着三十七处建筑遗址的宫城中区，五重宫殿的基址清晰可辨 ，廊庑的痕迹延伸向远方，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百官朝贺、商旅往来的盛景。

渤海国上京龙泉府，不再只是史书里的名字，而是牡丹江畔的一座精神坐标，提醒着我们，东北大地的文明，曾如此璀璨，亦如此坚韧。

夕阳西下，余晖为残垣镀上金辉。我脚下踩着的黄土，不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一段文明的脉络——它曾远离中原战火，在牡丹江畔扎根生长，又在历史的更迭中归于沉寂，却以最完整的城址格局，留存下唐代都城规划的珍贵佐证 。

站在中轴线南端，脚下的夯土城墙如巨龙蜿蜒，郭城、皇城、宫城三重环套的格局，依旧复刻着唐长安城的恢弘 。四围护城河虽只剩浅堑，却仍以一米深浅的水痕，环绕着十六平方公里的遗址 。东墙三千三百六十四米、南墙四千五百九十米的残长，丈量着昔日的繁华 ，每一块裸露的基石，都曾承载过王朝的兴衰与烟火。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渐淡，寒意渐浓。

大地辽阔，故国无言，原来岁月从不喧哗，只把所有兴衰与过往，都轻轻藏进，这初冬黄昏的一抹余晖里。

城头大旗常变换，江山几易出新主。反反复复，变来换去，不知离文明是近了还是远了？人的贪念是少了还是多了？黎民的幸福指数是高了还是低了？我说不清，说不明。且作词一阕，以寄怀。

行香子: 渤海国怀古

墙垛连云，故垒凝霜。

叹海东、旧地苍茫。

城荒瓦冷，殿圮苔长。

剩石堞孤，江声远，野风凉。

朝扉屡换，王代相将。

问尘寰、谁恤黔苍。

江山几易，霸业无常。

算改朱门，殊黎庶，叹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