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着雨，春深如许

关木

摄影：关木

文字：关木

午后，春雨便细细地落了下来。推开窗，一股湿润的清甜扑面而来。我忽然想起园子里的那几株垂丝海棠——这样的雨，它们该开成什么样子了呢？于是取了相机，撑了伞，走入蒙蒙细雨中。雨丝很轻，轻得像时光在耳边的低语。落在伞面上，沙沙的，不像是雨声，倒像是春天在翻动一页页看不见的书卷。转过小径，那几株垂丝海棠便映入眼帘了。

一时间，我竟有些怔住。雨中的海棠，果然与晴日不同。晴日里的海棠，是明媚的，是热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而雨中的海棠，却像是敛了笑容的佳人，低眉顺眼，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致。那垂垂的花梗上，缀着粉红的花朵，一簇一簇地低垂着。雨珠沿着花瓣的边缘滑落，晶莹剔透，像极了美人腮边的泪。风来时，花枝轻轻颤动，雨珠便簌簌地洒下来，落在我的伞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细细地看。镜头里的海棠，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还是胭脂色的花苞，紧紧地抿着小嘴，像含着什么秘密；有的刚刚半开，花瓣微微舒展，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有的已经完全绽放，粉白相间，薄如蝉翼，在雨丝的映衬下，娇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这让我想起苏东坡的诗句：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当年东坡先生怕海棠在夜色中睡去，不惜点燃红烛相伴。若他见到这雨中的海棠，恐怕也会像我一样，在雨中痴痴地站上半晌吧。

忽然想起南宋词人陈与义的那句：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是了，便是这样的意境。海棠不因为下雨就收起自己的美丽，反而在雨中开得愈发精神。那胭脂般的颜色，在蒙蒙雨雾里，格外的鲜明，格外的动人。

雨渐渐密了一些，园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这几株海棠，安安静静地对望着。雨水打湿了我的鞋面，我却浑然不觉。

宋人李清照写海棠，写得最是传神：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绿肥红瘦——这四个字，真是写尽了暮春时节的心事。海棠花开得正好时，也是最怕风雨的时候。每一场雨过后，花瓣总要落去一些，枝头便稀疏一分。

可是今天，我却觉得，雨中的海棠，比晴日里更多了几分韵味。那雨水洗去了尘埃，洗去了喧嚣，只留下最纯净的颜色和最真实的姿态。娇艳，却不媚俗；柔弱，却不卑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还没有停的意思。我收起相机，慢慢地往回走。临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海棠，依然在雨中静静地开着，不惊不扰，不喜不悲。

回到屋里，坐在窗前，听着檐下的雨声，心里忽然涌出几句词来。大概是受了这雨中海棠的感染，也或许是柳永的词读多了，不自觉地便学了他的口吻。姑且录在这里，算是对这一场春事的纪念：

【鹧鸪天·雨中垂丝海棠】

漠漠轻阴锁小园，垂丝袅袅倚阑干。

胭脂着雨胭脂湿，粉泪沾衣粉泪残。

春寂寂，意阑珊，多情总被雨声瞒。

怜她一夜东风恶，明日花枝剩几番？

这一场春雨，这几株海棠，这一个无人的午后，都成了我记忆里抹不去的一笔。春天年年会来，海棠年年会开。只是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不会撑着伞，在雨中痴痴地看上半天？但我知道，此刻的欢喜，是真的。此刻的感动，也是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