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园一摄于温州市江心屿公园

远东

宋园是仿宋朝建筑和园林艺术建成的观赏园林。我第一次踏进这里，仿佛穿过一道无声的时光门，青瓦飞檐在眼前次第铺展，红柱木棂间漏下细碎的光，风里浮动着草木清气，还有隐约的、似有若无的古琴余韵——不是演出，是园子自己在呼吸。

入口处那扇深红木门静默伫立，黑瓦覆顶，檐角微扬，像一句未落笔的宋词。门楣上悬着“宋园”匾额，字迹端方沉静，不张扬，却自有分量。石砖铺就的路向前延伸，两旁石墙素净，墙头偶有藤蔓垂落，再远些，一座塔影悄然浮出树梢——那是江心屿的东塔，宋时旧物，不声不响，已在此守望了千年。

东塔就立在园子东侧，七层八角，砖石垒就，飞檐如翼，塔尖直指青空。走近了看，灰白塔身上刻着风雨的印痕，砖缝里钻出几茎青苔，不显破败，倒添几分温厚。它不争高，却让整座园子有了根脉——宋园是今人所造，而东塔是宋人所留；一个在摹写风雅，一个在静证风雅。

塔下林木葱茏，秋深时叶色渐染，绿中透黄，黄里泛金。一条小路从塔前蜿蜒而过，路旁几盏素灯，白日里敛着光，只待暮色四合便悄然亮起。草坪开阔，草色青中带润，偶有落叶静静伏在石板缝里。塔影斜斜地卧在草地上，像一笔淡墨，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再往园中走，便见一池澄澈。水不大，却极清，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岸边几块磊落的石头。石头不雕不琢，只依着天然筋骨堆叠，石隙间生着茸茸青苔，水边垂柳的影子在涟漪里轻轻晃。池那头，一座小亭半隐于树影，黛瓦翘角，檐下悬着一只未点的红灯笼——它不为节庆而设，只为让这方寸水色，多一分人间暖意。

池后是假山，不是堆金砌玉的炫技，而是取意于“瘦、皱、漏、透”的宋人石癖。石势起伏，如山如云，又似凝固的浪。山后亭子更近了，深蓝瓦顶在绿荫里浮出一抹沉静的色，像宋画里点染的一笔。树影斑驳，风过时，叶影在石上、水上、亭柱上缓缓游移——时间在这里，是看得见的。

最妙是塔影入池的那一瞬。水不动，塔便端然立于水中；风微起，塔影便碎成粼粼金箔，又缓缓聚拢。我常坐在池边石栏上，看水里那座倒悬的塔，比岸上的更轻、更静、更虚，仿佛宋时某位画师，悄悄把半幅《溪山行旅》藏进了这一池秋水里。

阴天时，园子另有一番味道。云层低垂，天光柔和，塔身轮廓愈发清晰，池面如镜，倒影比实景更沉着。树影在石径上缓缓挪移，偶有雀鸟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影，又倏忽复归完整。人行其间，脚步也放轻了，怕惊扰了这满园的宋式寂静。

园中还有一座戏台，仿宋制而建，不雕龙画凤，只以木色为底，檐角轻扬，台口开阔。台下无座，只有一片青砖空地。我曾见几位老人坐在台边石阶上闲话，台上空着，却仿佛有余音绕梁——不是唱腔，是风穿过镂空窗棂的微响，是檐角铜铃被风拨动的轻颤，是宋人听过的同一阵风。

水边还有一座临水轩，飞檐探向水面，石台伸入波心。轩前红灯笼垂着，未燃，却已映得水面浮起一层暖意。水下偶有金鱼倏忽一摆尾，搅碎了倒影里的飞檐与云影，又很快复归平静——原来宋园的雅，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活在每一寸光影、每一缕风、每一尾游鱼的呼吸之间。

园中最爱的，是那座水心亭。四柱撑起飞檐，亭影落于水中，亭中人影亦落于水中，虚实相生，难分彼此。亭子不大，却容得下整片天空、整座古塔、整园草木。坐于其中，不需远行，已得山水之乐——这大概就是宋人说的“不下堂筵，坐穷泉壑”吧。

塔、池、石、亭、廊……它们不争主次，只彼此映照。塔因池而显其高，池因塔而见其深；石因树而见其拙，树因石而见其韧。宋园不是把宋朝搬来，而是把宋人看世界的眼光，种进了一方土地里——不喧哗，不取巧，只静气凝神，把寻常草木、一砖一瓦，都过成诗。

我离开时，夕阳正斜斜地铺满东塔的第七层檐角，金光流淌，像一句未写完的落款。宋园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青瓦如墨，飞檐如笔，而整座江心屿，就是它铺开的、千年未干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