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上）

俊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记得中学语文课本中有《岳阳楼记》，老师要我们全文背下来，现在大部分遗忘了，但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却一生一世不会忘记。

　　“天下名楼”有的说三个、有的说四个，武汉的黄鹤楼、南昌的腾王阁都去了；包括南京的阅江楼、山东的蓬莱阁也去了，就是不曾到过岳阳楼。这次，参加“幸福路上”湖北、湖南专列旅游团，机会终于来临了。

　　我们加入的旅游团全称为“国之大运、灵秀两湖”之旅，搭乘的是“锦绣山河·岷江号”专列，于2026年3月13日傍晚到达岳阳，受到岳阳文旅部门的热情欢迎，把岳阳市最好的4星级宾馆——泰和大酒店作为我们的下榻之处。3月14日，知道我们要登楼，岳阳文旅局的领导和志愿者特意到现场送饮用水，还和我们合影。

下图为和岳阳市文旅局局长合影

　　岳阳楼矗立于岳阳市西门城头，临洞庭、吞长江，气势雄伟。其前身为三国时代东吴将领鲁肃的阅兵楼，距今已有1800年历史，它与黄鹤楼、腾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然而只有岳阳楼仍保持着清代原有的风貌。黄鹤楼重建于1981年；而腾王阁更晚，1985年奠基、1989年才主阁落成。现在游客看到的岳阳楼，其主体建筑建成于清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距今已有140多年历史。

眼前的岳阳楼建筑构制独特、四柱盔顶，金碧辉煌，巴陵胜景名不虚传。浩淼的洞庭湖就在脚下，大小船只漂流于湖上，远处的君山隐约可见，苍苍茫茫。岳阳楼因其建造年代之早、自然风光之秀、建筑工艺之巧。词章歌赋之佳而闻名于世。

　　唐·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已经57岁的杜甫飘泊来到岳阳，此时的杜甫已是百病缠身，患有肺病，耳朵也聋了，就是在这样凄苦的背景下，杜甫实现了“登楼”的夙愿。站在楼上，他写下了那首被誉为“盛唐五律第一”的《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甫拖着老病之躯登上神往已久的岳阳楼。面对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诗人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描写湖水壮阔，又以“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转写身世飘零，尾联“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更将家国忧思与个人悲苦融为一处，千百年来深深打动着每一位读者。

下图为唐时的岳阳楼缩小版

　　在杜甫去世一千多年后，有一位伟人——毛泽东怀着对岳阳楼和杜甫诗的双重喜爱，用他那苍劲雄浑的草书书写了《登岳阳楼》。毛的这幅墨宝不是刻意为之，是毛泽东逝世后，工作人员在清理他的书房遗物时发现的，时间约是1976年春夏。它原是一幅“遣兴闲笔”，并无上款或落款，现存雕屏上的“毛泽东”三字，是1985年制作时从他处选辑增补的。1984年岳阳楼大修时，将其制成雕屏，1985年5月正式悬挂于三楼。

　　根据公开的史料和传记记载，毛泽东确实没有登过岳阳楼（但也有书籍称 : 1964年秋，毛泽东登临过岳阳楼）。毛泽东在书写杜诗时，将原诗中的“老病有孤舟”写成了“老去有孤舟”。这个改动是笔误还是有意为之，至今仍是一个引人遐想的谜团。这件集诗书之魂、融古汇今的墨宝，让杜甫与毛泽东两位伟人跨越千年，在岳阳楼上进行了一场精神对话，极大地提升了名楼的文化内涵。

　　岳阳楼的秀美和名气吸引了大批文人墨客前来，据说，南朝的颜延之是史料记载第一位赞美岳阳楼的诗人，唐代的韩愈、李白、杜甫、白居易、张九龄、李商隐、刘禹锡，北宋的黄庭坚，当然还应该包括两位最重要的文人——滕子京和范仲淹。

　　李白曾6次到访岳阳，并写下诸多名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乾元二年（759年）秋的那次登楼。当时李白因永王李璘案流放夜郎，途经白帝城时遇大赦，他当即调转船头东归，沿长江经江夏（今武汉）南下，与友人夏十二同游岳阳。登上高楼，劫后余生的李白极目远眺，写下了这首意境开阔、豪气长空。写下名篇《与夏十二登岳阳楼》：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此诗起笔便气度不凡，其中一个“尽”字道出岳阳风光尽收眼底。最妙的是“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诗人把大雁和山峦写得极通人性，仿佛它们特意赶来带走愁绪、送来美好。全诗没写一个“高”字，但“云间下榻、天上行杯”的夸张，却把楼的高耸和诗人遇赦后的飘飘欲仙写到了极致。

　　时间来到北宋仁宗帝赵祯的庆历年间，范仲淹推行改革新政，世称“庆历新政”，受到保守派的强烈反对。他们首先拿范的“铁杆”朋友开刀，滕子京就是其中一个。滕先被贬泾州知府（今甘肃平凉），庆历四年春（1044年）又再次被贬至岳州（今湖南岳阳）。滕到岳阳后看见如此有名的岳阳楼已经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他到任后的第二年（庆历五年，1045年）才在民众的支持下主持重建了这座名楼。即所谓“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

新修成的岳阳楼，山、水、楼台、牌坊相映成景，建筑中庸对称，纯木、飞檐、盔顶，自上而下，祥云缭绕、龙凤呈祥、四梁贯顶，体现了天、地、人合而为一的思想。“潇湘第一美景、中华第一名楼”已初现端倪。

下图是宋岳阳楼外貌（缩小版）

　　有了这么好的楼，怎么可以没有“记”呢，为了让楼传世，滕子京写了一封《求记书》，他在《求记书》写道：天下郡国，非有山水环异者不为胜，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成著。并附上一幅《洞庭晚秋图》，派人送到当时在河南邓州的范仲淹手中，恳请为之作记。

尽管从未亲临，范仲淹看着这幅图，结合自己少年时在洞庭湖地区（因继父为官）的生活印象，以及对太湖等大湖的熟悉，凭借卓越的想象力一挥而就。北宋庆历六年（1046年）九月十五日，在河南邓州的花洲书院里诞生了这篇流芳百世的《岳阳楼记》。

　　《岳阳楼记》的全文，因为大家都很熟悉，在这儿就不再赘述。全文360余字，可谓行行金玉，字字珠玑。大概可分为几层描说：第一层，说明作文的缘由；第二层描写岳阳楼和洞庭湖，少写楼景、多写湖景；第三层写各类登楼人的心情，或悲、或喜；第四层，引出全文主旨：仁人之心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而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其实，范仲淹没去过现场反而成全了这篇文章。他没有局限于写景，而是借题发挥，将个人的政治抱负与人格理想融入文中，最终升华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格局远超一般的山水游记。

　　现在的岳阳楼景区入口，有一个专为纪念范仲淹和滕子京两位先贤而建的“双公祠”，展现了“双公叙忧乐”的场景，人像与环境均以青铜铸就，同时以宋代画家范宽的《岳阳楼图》制作成大型铜版画作为背景。可惜的是《洞庭晚秋图》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岳阳楼图》与它没有关系。

　　对《岳阳楼记》的产生，以上是传统的、学界的普遍认知，但也有不同的意见，本人就是其中一个。

本人认为范仲淹一定到过岳阳楼，理由是：如若一个没有到过岳阳楼的人，他没有身历其景的感受，他不可能写出：“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这样的句子、更有甚者，他写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这“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和“皓月千里，浮光跃金”。明明是他亲眼看到了的，怎么可以说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和DeepSeek开始辩论。

它给我的回答是：

1. 如果去过，为何所有史料均无记载？

这是支持“未到过”最硬的证据。按照常理，像范仲淹这样的大人物路过岳州（今湖南岳阳），当地官员好友理应热情接待，这在注重人际的宋代官场是大事，必定会被记载于诗文、日记或地方志中。但现存所有史料都只记了他收到《求记书》后作文，而没有半点他曾莅临的痕迹。如果他去过，这漫长的旅途和在岳阳楼的场景，应该比看图更有素材可写，文章内容或许也会更具体，而非像现在这样充满“若夫”“至若”的想象之词。

2. 创作时间上的矛盾：他是真没时间去。

庆历六年写《岳阳楼记》时，范仲淹正在河南邓州（今河南邓州市）任职。从地图上看，邓州在河南西南部，与湖南岳阳直线距离超过500公里，中间隔着伏牛山、汉水等地理阻隔，按当时的交通条件，往返一次需数月之久。更重要的是，他当时身为邓州“一把手”，政务繁忙，不可能长期离岗。唯一的可能，就是滕子京重修岳阳楼之前他就去过，但结合两人仕途轨迹，滕子京是庆历四年到任岳州，而范仲淹庆历四年恰好因“庆历新政”失败，从京城贬到陕西、又到邓州，仕途坎坷且行踪明确，并无南下的记录。

3. 文本本身的破绽：文章写得越美，越像“想象之作”？

你可能会觉得，文章里的景色写得那么真，没去过怎么能写出来？其实，这恰恰可能是他没去过的“证据”。

　　对于这三点，特别是第一和第二两条，我无言以对，只能作沉默。

　　无独有偶，在翻阅资料时，看到一本《游遍亭塔楼阁》的书，由中国出版集体团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出版，其中有介绍岳阳楼的章节，它就来得更荒唐了。它说，岳阳楼就是范仲淹重修，自己修、自己写“记”，当然没有到没到过的问题。

　　《游遍亭塔楼阁》是这么说的：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范仲淹被贬至岳州，当时的岳阳楼已坍塌，于庆历五年在广大民众的支持下重建了岳阳楼，并作《岳阳楼记》，使得岳阳楼享誉中外……(原文请看照片）

　　本人认为：这真是一批编写者的一派胡说，这些作者难道连《岳阳楼记》都没有读过。它来得直接，岳阳楼就是范仲淹修的、《岳阳楼记》是范仲淹写的，讨论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来没有来过岳阳楼就没有意义了。试问，如果范仲淹当时在岳阳、《岳阳楼记》也确实为真，那么范为什么要说“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他若自己修了楼，为什么要说是滕子京修的，他的用意何在？按照书中文字说法，岳阳楼与滕子京没有半毛钱关系，那么为什么自宋代以来人们都把滕子京修楼、范仲淹作记、苏舜钦书丹、邵竦篆额称为“天下四绝”，又是为何 ？

　　历史上无数人猜测，滕子京为何要千里迢迢邀请当时已经被贬到河南邓州的范仲淹为岳阳楼作记，除了是好朋友这层关系，也许真的是因为“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成著”。但是当范仲淹脍炙人口的《岳阳楼记》使得岳阳楼著称于世时，不管是机缘巧合也好，抑或胸有成竹也罢，人们都不得不佩服滕子京的远见卓识。

文责自负——作者 : 李俊杰

2026年3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