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分答卷 百分成绩

夏阳

　　文革期间，张铁生交过白卷；在高考制度恢复的第四年，我在陕西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原咸阳机器制造学校）上学时，也交过一次“白卷”。

1981年的一天，体育老师安晋康给我们铸7941班讲授并示范双杠规定动作：双手抓杠，摆体上杠分腿坐，前滚翻分腿坐，双手支起身体、双腿离杠下垂摆动，飞身从双杠左侧空中转身360度，下杠立定。

我的肢体动作协调性，早在少年时就被无情地判了“死刑”。1977年暮春，我在松树嘴七年制学校上初一，凭着家庭成分好、学习成绩佳，被选入学校舞蹈队，排练《我爱北京天安门》《我是公社小社员》等集体舞，准备去参加黑山区庆祝五四青年节汇演。初开始排练时，我无意间听到旁边一位老师轻声说：“看王濒鑫，浑身硬邦邦的，一看就不是跳舞的料。”第二天，我就被舞蹈队除名了。从那以后，我就给自己定了性：天生笨拙，根本不是学肢体类技能的料。

安老师讲解示范完双杠动作，有个同学推了梁明远一把，造成梁明远主动出列练习的样子。梁明远无奈顺势上前，双手紧攥双杠，憋足劲向上摆动双腿，可无论怎么努力都上不了杠，完成杠上分腿坐的动作，还差点摔下来。安老师笑着拍了拍梁明远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帅的小伙，咋就这么笨呢！”梁明远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满脸尴尬。

“咋就这么笨”，明明不是说我，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扎进我的心底，钝痛绵延，久久不散。

安老师对同学们说：“期终考试，会从单双杠里选一项作为考试科目，单双杠任选其一也是体育达标项目，如果体育考试不及格，体育不达标，就不能顺利毕业而成为国家干部。”

我们工科学生大多崇拜科学家，对“国家干部”没有那么走心地向往。我最怕的是安老师也会对我说一句，“你咋这么笨呢。”

为了不让安老师说出这句话，我每天晚自习后，一个人偷偷跑到体育场，一遍一遍练习安老师教的单双杠动作。坚持了二十多天，我觉得考试及格肯定没问题，为了更稳妥一点，再加上天天练习单双杠，慢慢对单双杠有了热爱和执念，依旧继续坚持练习，一直到考试前一天。

体育期终考试最后定的是单杠，动作是：跳起抓杠，摆身跃起，双手撑杠，单腿骑杠，360度回旋，回腿摆身下杠，立定。

我站在单杠下，深吸一口气，跳起抓杠，摆身……想着务必让老师和同学刮目相看的良好效果，没有想到，手突然无意识似的松开了杠，我直接掉了下来，站在杠下，心中充盈着羞愧难当的无奈……我不敢相信，自己单杠考试竟然失败了。

我攥紧拳头，生怕血从指缝淌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不敢看安老师和同学的目光，转身只想马上离开体育场，躲开尴尬，也躲开安老师可能对我说的那句戳心的话。

“王濒鑫！”安老师喊我。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王濒鑫，过来！”语气很温和，但我没动。

“王濒鑫，你过来！”第三遍，声音轻柔而很坚定。我慢慢走过去，低着头，盯着地面，等着挨安老师的批评。

“松开拳头！”

我没动。

“松开拳头！”安老师又说。

我慢慢地松开拳头，血染红了手掌，羞愧难当。我想不通，平时练那么久，手都没起泡，偏偏在考试时起了泡、出了血，疼的连聚力抓住杠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医务室包一下。”安老师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轻轻按在我手上之后，接着对全班同学说：“王濒鑫的单双杠动作标准、到位，是每天晚上刻苦练习的结果，值得大家学习。”

安老师在咸阳机校铸7941班体育期终考试成绩单上，给我写上了100分，还举起来让大家看，同学们热烈鼓掌，这是大家第二次为我鼓掌。上一节体育课时，安老师看过我的单杠动作，带头鼓掌，还为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弯下腰，恭恭敬敬给安老师鞠了一躬，羞愧而又感激地说：“谢谢老师！”

我为这个百分感到羞愧，也为这个百分骄傲。明明没有完成规定的单杠考试动作，相当于交了白卷，却得到了满分。这份认可，鼓励着我，一直以来，敢于面对自己的不足，勇于挑战自我，遇到困难不退缩，克难攻坚，不断为取得新的好成绩而在努力奋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