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蓬黄荆条

贤淑

<p class="ql-block"><b> 心中那蓬黄荆条 </b></p><p class="ql-block"><b><i> 熊亨珍</i></b></p><p class="ql-block"> 乡下老家漫山遍野的黄荆条是最不显眼的存在。黄荆条绿叶不肥硕也不光鲜,更不艳丽和妩媚。她不嫌山岗贫瘠,也不羡土地肥沃,扔哪儿哪都能一蓬蓬一丛丛地蓬勃生长。她树型不高,没有白杨树的挺拔伟岸,也没风吹杨柳摇曳婀娜。有的只是朴实无华,奋力向上,积极生长,生机一片。就是这其貌不扬的灌木,向人类默默贡献了一生,成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里乡亲们生活中离不开的抢手货。</p><p class="ql-block"> 春天,黄荆条的春芽以独特的野趣——细瘦枝梢上,攒着点点鹅黄,像撒了把碎金,裏着细密的软绒,嫩黄里透着浅绿脆生生的。待到黄荆条枝叶带着山野里清冽的野味舒展开嫩绿枝叶的时候,也到了乡村春耕农忙积肥季节。农民便肩挑竹担手持镰刀满山满坡、田头地角,干起了“打青蒿”的农活。黄荆条的嫩枝初叶就成了公社社员们打青蒿挣工分的首选。新枝被割下来,存年旧枝被薅成光杆司令。细枝嫩叶被叫着“青蒿”成片成片堆积在浅水的农田里,经犁地翻耕,闷在泥巴里,泡在污水里。十多天后,水田里咕噜咕噜冒着水泡泛着墨黑,远远能闻到一股混着泥土的腐臭味,那就是黄荆条经过母体割裂、泥巴封闷、污水浸泡,蜕变成了农民满怀丰收希望的农家肥。</p><p class="ql-block"> 夏日骄阳似火,有的植物被太阳炙烤得焉头耷脑。唯这黄荆条依然昂首挺胸,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间或还有一串串紫色小花探出头来向你嫣然一笑呢!集体劳作的社员中途歇活半小时,他们会聚集在黄荆条荫下,妇女们忙从衣兜里掏出鞋底做针线活,唠叨自家孩子脚长得快,几个月就要换新鞋。叔叔伯爷们则从褶皱的上衣口袋里抠出“城乡”或“大公鸡”香烟,你敬我让礼貌一下,吞云吐雾一番,然后男女社员们说个玩笑话逗大家开心取乐,顿时黄荆条下欢声笑语混成一团。大姑娘小伙子三三两两一伙,寻到僻静的黄荆条荫下窃窃私语。女孩子们会小心翼翼从一层层旧报纸夹中抽出白面鞋垫,在事先画好的花样上,用各种花丝线配好色,穿针引线。不一会儿,什么金鱼、鸳鸯戏水、桃花……跃然鞋垫上。同伴们会相互打趣道,为谁谁谁绣的吧,当然没人作答更没人深究。那明快色彩绣的是她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向往,黄荆条似乎也懂她们的心思,一直勤勤恳恳为她们遮阳消暑,送来一份份甜美的凉爽。</p><p class="ql-block"> 黄荆条丛更是孩子们夏天的乐园。我的孩童时代,和小伙伴们在黄荆条丛中逐蝴蝶,追蜻蜓,捉迷藏的情景记忆犹新。记得不知是某年夏天的午后,屋后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擦着荆条枝翩翩起舞,然后慢慢落在荆条叶上,同湾的小伙伴们蹑手蹑脚跟上去,可没等我们下手,抖动的荆条叶给蝴蝶报警飞走了。接着大家发现了智慧的菜粉蝶,它们的颜色接近荆条叶绿,若它不动我们是难发现的,大概是被我们没捉到花蝴蝶的遗憾声惊动了,菜粉蝶惊慌地漫天飞,小伙伴们高兴地手舞足蹈,以为有得手的机会了,没曾想我们上蹿下跳,菜粉蝶左藏右闪,一会隐入荆条丛销声匿迹,一会就在眼前耀武扬威地飞来飞去,弄得小伙伴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这时偏又来只大红蜻蜒在头上盘旋凑热闹,气急败坏的我们又折根树枝追蜻蜓,狡猾的蜻蜒瞪着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煽动着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故意在我们眼前上下翻飞,当小伙伴们扑过去,它又不屑一顾,凌空飞走了。摇头晃脑的黄荆条似乎在嘲笑我们笨拙无能,满是夏天的热烈与莽撞。黄荆条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在千千万万弱小的生命,在自然与人之间撑起了一道绿色的保护伞。</p><p class="ql-block"> 到了秋冬季,黄荆条叶渐渐泛黄、脱落,枝条慢慢变得酥脆。有经验的乡亲们家家户户都会赶在这个季节开始上山割黄荆条作燃料。这时节的黄荆割回家可直接烧火做饭还“熬火”。于是,每天放学回家的我,便会带上冲担和磨得锋利的镰刀上山,选择粗壮的黄荆条,从根部下刀,“咔嚓、咔嚓”声声响,黄荆条应声裂断,割下来的黄荆条被梱成两梱,担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心中却绽放着那串淡紫的欣喜之花。回到家,用斧子把黄荆条砍成一尺长短堆放整齐。母亲做饭,抓几根塞进灶堂里,噼里啪啦的火苗舔着锅底,饭菜的香气,混着黄荆条的草木味,弥漫满屋。</p><p class="ql-block"> 当北风呼呼作响时,乡民们又会扛起板蹶头去挖黄荆条的根茎烤火取暖。他们会选择生长在沙山岗上扎根不深的黄荆条根茎,用板镢头朝根茎底部使劲挖下去,然后以地面为支点,向后扳手把,撬动根茎。一个完整的根茎就出土了,只需手提黄荆条枝,在板镢头手把上敲一敲,再抖落茎上的沙土就可装筐。挖回来的黄荆条根茎,这时被叫做“烤火柴”,方方正正码在农家小院一角。待窗外漫天飞雪,大地一片银装时,屋里的烤火堂烧得正旺,“烤火柴”发出轻微的啪啪声,红色火光跳跃,映得四壁暖融融的。左右邻舍围坐火边,长辈们一边缝补棉裤厚袜一边讲着陈年故事。大人们被烟熏到眼睛,拿着火棍拨弄火的动作都是温柔的。孩子们欢笑着把豆子丢进火堂,豆子的燃爆声响都是温馨的。这一段“烤火柴”火堂边的时光,是那样安适又悠长。</p><p class="ql-block"> 我有三十多年没看见过黄荆条了,去年在一线城市公园见到了。如今的黄荆条已不再是牺牲自已,为人类提供肥料和燃料的黄荆条了。她有一个亮丽的名字叫“景观绿植”。曾是田埂边,山坡上的寻常灌木,扎根在城市的砖缝里,把粗粝的过往,活成了大城市公园的盎然生机。黄荆条用蓬勃的枝叶告诉我,每种生命都能在新的天地里焕发别样的光彩。祝福我心中的黄荆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