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劫

顾然

寓居沪上，在居所南边百十米处有一片不大的林地，是我常去的散步之处。这片林地里杂错植栽着银杏、香樟、梅花、玉兰等树种约百十余株，树种搭配显然是人工营造有意为之，春之玉兰，一树清气；夏之香樟，绿荫若盖；秋之银杏，金晖如焰，冬之梅花，独傲寒枝，使这片林地的四季异彩纷呈，画卷常新。

玉兰树在这片林地中共植有十二株，她的花朵还具有一个特别的身份，即是上海市的市花（白玉兰）。评选市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我国城市兴起的一项城市文化建设活动，据称此举在于赋新城市精神面貌，㣏显城市人文风格，总而言之就是为城市打造一张名片继而提升城市魅力的一项举措。

玉兰花，因”瓣叶洁若玉，花香气如兰”而得名，其极具观赏性。玉兰花雅称“望春”，三月地气乍升，便出苞含蕊，争展花容。其千百年来“高洁清正、争先向上”的文化意象在沪城评选市花过程中被市民大众所属意，荣佩上海市花之冠几乎是众望所归。反观沪地其它花种，如樱，但其美艳撩人；如荷，但其洁身自爱；如梅，但其傲然独立，如此，把她们提起来放在市花的位置上，总是令组织上不怎么放心。

2024年9月16日，一埸台风在东南沿海形成，其被命名为“贝碧嘉”，此名象一个洋女子，亦象一位任性的公主，她的脾气大极了，先在海上撒泼一番，揽得天横海竖，仍意犹未尽，便又决定到国际大都市上海抖抖威风。气象部门紧张地盯着这个名叫“贝碧嘉(Bebinca)”的洋公主，知道她的手段十分了得，不断发布消息告知市民们要提防着她，不要招惹她。夜晚十一时十五分左右，贝碧嘉便经由浦东临港新城一带登陆，然后越过黄埔江直扑上海核心城区。

贝碧嘉气势汹汹，横冲直撞，她进入市区的核心锋面宽度约四公里，行进速度为42米/秒（强台风级 14级），是1949年以来登陆上海的最强台风。她风情万种地掠过街区，所过之处，高搂震颤，大树呻吟。 我居所近处的那片小林地正处在她路经之处。临晨时分，风如机甲，雨如天幕，小林地的一棵高约十几米的玉兰树，遂被连根拔起，抛在满是泥水的林地间，顿时，树冠披头散发，树根皮开肉裂。

据有关资料称，我国系玉兰树的原产地树种，栽培历史约有2500年左右，其在我国古代典籍文献中多有记载并在历代诗章中亦多有吟咏。

汉代的《神农本草经》载：“辛夷（玉兰花蕾），味辛温，主五脏身体寒热，头风脑痛。”是有关玉兰出现最早的记录之一；后明代的李时珍《本草纲目》载：“夷者荑也……其苞初生如荑而味辛也”。

在历代诗篇中，战国时代楚国诗人屈原的《离骚》中吟道：“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又《山鬼》中吟道：“乘赤豹兮从文狸，辛荑车兮结桂旗”，诗中“木兰”与“辛荑”都是指“玉兰”。唐宋及明清诗家吟咏玉兰佳句频出，如“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唐.白居易）；“虽无艳色胜夭桃，别有幽香透碧霄”（宋.陆游）；晓贮露华凉似洗，晚添云影淡如妆（清.查慎行）。

玉兰花，风姿绰约、富丽堂皇，别有“玉堂春”之称，江南大户人家尤喜植此并与“海棠”、“牡丹”、“桂花”于一园，寓有“玉堂富贵”吉祥之义。玉兰也因此成为中国女性所常用之名，如古代文学中出现的“花木兰”与“玉堂春”即是最为著名的两个女性形象。

“花木兰”是北朝的乐府《木兰辞》中人物，该诗叙述及赞扬她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事迹。

“玉堂春”是明代冯梦龙辑编的传奇故事《玉堂春落难逢夫》中的人物，（玉堂春原系青楼名号后也指代苏三）。此传奇后被多种戏剧曲种改编为《玉堂春》而为大众所熟知。故事讲述了落难青楼的女子玉堂春的悲欢离合的故事。

上述两位女性的文学形象是否有真实的历史原型人物已不可考，而我国的现当代历史上一位名叫玉兰的女子却是家喻户晓，其即越剧名伶徐玉兰。

徐玉兰无疑是越剧艺术的一位宗师级人物。

越剧是盛行于江浙一带的剧种，其最初形式是出现于清未民初时期浙江嵊县一带民间的“落地唱书”，又丰富发展为绍兴文戏，后吸收了绍剧、昆曲等剧种的音乐等优点，于1940年代后进入上海成为了具有影响力的大剧种。新中国成立后，其不断整理传统剧目并创排新戏，出现以“越剧十姐妹”为代表的艺术家群体，形成流派纷呈局面。

越剧内容多以才子佳人、儿女情长为题材，剧情围绕爱情、婚姻、家庭、个人命运展开，如《梁祝》、《红楼梦》、《西厢记》、《追鱼》等。其声腔柔和温婉、节奏舒缓，其剧风唯美典雅、程式写意。乃是江南文化土壤上成长起来的抒情戏曲，在20世纪中国戏曲现代化进程中具有代表性。

1921年12月27日，徐玉兰出生于浙江新登（今属杭州富阳），她12岁时进入父亲创办的“东安舞台”学戏，师从名家又天资聪颖，不久便随班在浙江、江西等地“跑码头”，其扮相俊朗、声线独特，迅速成为戏班的“台柱子”。

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徐玉兰与家人颠沛流离，飘泊乱世。1939年她赴上海投班老闸戏院落脚，逐渐在沪上走红。1941年，她在《董小宛》一剧中反串“顺治皇帝”而获成功，从此改演小生，独树一帜“徐派”唱腔，形成了“徐派小生”的艺术风格。新中国成立后，她进入上海越剧院，与王文娟长期搭档，塑造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及《追鱼》中的张珍又及《西厢记》中的张珙等一系列形象。

徐玉兰刻苦勤奋，视艺为命；兼容并蓄，敢于创新，其从艺生涯塑造出的人物形象熠熠生辉，长驻人心，乃是越剧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在上海的高搂大厦的阻击下，贝碧嘉的亢奋状态开始消退，看着东方微曙，她知大势己去，便率着残余力量北上而去。

台风过后，天气仍阴郁着脸，不时地飘洒下雨丝。市政园林部门的巡检车辆很快发现了小林地中那棵被台风拔起的玉兰树。只见她浑身溅满泥水，树根撕裂，白茬森森，横亘的半个树冠在风中不停的颤抖。

园林工人将她的庞大树冠一一截肢（枝），只余树身主干及尺许分杈，然后将树根整理之后重新安放于原树窝之中，覆实好圆锥形树基后又用四棵木棒为其做了斜撑固定。

我目送着装着她残枝碎根的卡车远远驶去，回过神来，对着她光秃秃的树身不由发叹，她曾是这片林地里玉兰树中的一株最大之树，不禁为她悲伤，正应了古代李康的《运命论》中所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扫视林地四周形势后，似乎明白，她的劫难恐与她所在位置也有关，应该说，也正是她的身躯抗御吸纳了台风的主要力量，从而保护了她身后的那些玉兰树。

台风过后，林地又恢复了生机，小鸟依然歌唱，松鼠依然窜跳。没了树冠的她，只是一根木桩而已，模样怪怪地，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己是晚秋时节，阴雨缠绵，我原以为她会在所余无多的秋季里再生出新叶，但我失望了，她一点复苏的迹象也没有，只有身干上的挫伤之疤与雨痕水渍。

冬天来临了，小林地的玉兰也都脱下了绿装，我曾多次凑到她近旁仔细观察，并轻声问她，你死了吗？你真死了吗？

1966年，一埸红色风暴席卷神州，京沪两城，首当其冲。拿”贝碧嘉”来说，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这埸红色风暴之猛之烈，史无前例，作为著名演员又擅长才子佳人戏的徐玉兰在劫难逃。

江南富庶之地，明清以来，才子佳人、琴棋书画就是江南的人文社会图景，由此也孕育出的越剧艺术亦是自然而然。

1966年8月，徐玉兰被隔离审查，1970年，被遣至奉贤上海市文化系统五七干校劳动，1973年5月28日，被宣布撤销隔离审查，不久又被指黑线回潮再遭批判，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近十年里，她多次被隔离审查、关入“牛棚”，遭受批斗、殴打和抄家，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右耳被打聋，膝盖也落下隐疾。其时，她的丈夫俞则人因拒绝与她“划清界限”，在单位备受欺凌，不堪受辱的俞则人于1976年4月19日以极端方式结束了生命。

丈夫的离世令徐玉兰几近崩溃，但上有老，下有小，她只得挣命不倒，为免婆婆伤心，她多年用伪造的“家书”来慰藉老人，其情感天，其悲动地。

这埸红色风暴在沪城吹折的当然不仅仅只是一个徐玉兰，请看下列名单：

陈又新 (1922—1968)，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主任、小提琴家。于1968年跳楼自杀身亡。

李翠贞 (1910—1966)，著名钢琴家、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于1966年9月自杀身亡。

陆洪恩 (约1919—1968)，上海交响乐团指挥。因“反对姚某某文章”等罪名被捕，于1968年4月28日被执行死刑。

沈知白 (1904—1968)，音乐理论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于1968年自杀身亡。

杨嘉仁 (1912—1968)，指挥家、上海音乐学院指挥系及附中负责人。于1968年服安眠药并开煤气自杀身亡。

周杏蓉 (不详—1968)，上海交响乐团中提琴演奏家。于1968年自杀身亡。

顾圣婴 (1937—1967)，有“钢琴诗人”之称的著名钢琴家。于1967年1月31日与母亲、弟弟在家中开煤气全家自杀身亡。

言慧珠 (1919—1966)，京剧、昆曲表演艺术家。于1966年9月自杀身亡。

上官云珠 (1920—1968)，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于1968年11月23日凌晨自杀身亡。

严凤英 (1930—1968)，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于1968年4月自杀身亡，

周信芳 (1895—1975)，京剧大师、“麒派”创始人、上海京剧院首任院长。于1975年含冤逝世。

傅雷 (1908—1966)，著名翻译家、作家。于1966年9月3日凌晨与妻子朱梅馥先后自杀身亡。

叶以群 (1911—1966)，文艺理论家、上海市作协副主席，于1966年8月自杀身亡。

闻捷 (1923—1971)诗人。在“文革”中遭受残酷批斗，于1971年自杀身亡。

这串名字还很长很长，他们的死亡细节恕我不忍写下。

看着这一长串名字，令人周身寒彻，他们都是上天赐予我们民族的精灵，有了他们，我们才无愧于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有了他们，我们的灵魂才得以在天地而邀游……

我至今想不明白，那些取走他们性命的魔鬼从何而来？又消失何方？或是换了面目？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吗？我不知道！每每走过武康路的巴金故居，就会想起这位世纪文化老人的一个愿望，建立那个年代的纪念馆。

2025年三月中旬，小林地的玉兰树群们又如期缤放花朵，从树下仰望着她们舒展洁白的叶片叠印在兰天里，犹如欲将乘风归去的仙子一般……

而那棵在去年被台风吹倒重栽的玉兰树仍无任何生命迹象，光秃着树干，陪伴她的只有撑着她的四只木棍。又想，她只有光秃秃的主干粗技，让她从哪儿开花呢？望着，不由心有悲凉心情暗淡。

木兰树是先花后叶的生长特点，即早春时先是繁花满技，花期约半月左右，花谢后便从花根之处萌出嫩叶。

五月，已是满城绿意时，园林工人来了，在她身上挂上两个类似医院输液袋的东西。我不懂这是为何，于是在网上查找有关资料看看，原来确是给树木输液，这是为使受到伤害或移植的树木尽快恢复元气，因移栽或重栽大树时，其根系或多或少会受到损害，其吸水能力下降，于是就采用人工干予即采用由主干补充水分及少量氮磷钾养分等技术，帮助树体维持代谢、刺激根系加快恢复，从而使她们重新获得生命。

五月未，一埸大雨过后，我惊喜的发现，这棵沉寂了大半年的玉兰树在光秃秃叉技上顶出小小的尖芽，先是嫩黄点点，后便绿片族簇，她终于苏醒了，但她己然错过开花的季节，2025的花季于她来说是一张空白页。大难未死，已是不易，还能希求她更多吗？

玉兰树叶努力的生长着，望着她一族的嫩枝，在秃秃的粗干顶上伸出不断伸出细细的枝条。我想，她经此大创，根残枝截，她可能将过去的好多事情都忘记了，包括曾经开有美丽花朵的本领。我又想，这几年恐怕她都不会开花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等新抽技条逐渐繁盛，地下根系逐渐健全，那时，她开花的曾经记忆可能会突然苏醒。

十年浩劫戛然而止，劫后余生的的徐玉兰重返舞台，她己青春不在，岁满一甲子。她重返了舞台并致力于越剧艺术的传承，培养了郑国凤、钱惠丽等众多“徐派”名家。并先后获得了以下荣誉

于2013年获得 中国戏剧奖·终身成就奖 。

于2014年获得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 。

于2017年获得第27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终身成就奖 。

另还有被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越剧)及百年越剧特殊贡献艺术家称号。

2017年4月19日，徐玉兰在上海逝世，享年96岁。

2026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西面特氏声西击东不按套路出牌令东面专家伤透了脑筋，我们寻常百姓虽然干着急但也插不上手…… 当然，对于龙的子孙们，还是过年要紧，割肉买菜，剁馅蒸馍，过了新春迎马年，又过元宵闹花灯，此时己是三月三。

大约有半月多未到那片小林地去了，于是抬足前往，远远望去，林中的玉兰树均已花蕾满枝。近到林中，吃了一惊，那颗遭受台风劫难的玉花树也在去年抽出的数十条细技上顶满了花蕾，苞叶向上，欲展未展，在微风中轻轻抖动，花苞反射出玉质般晶莹……她重生了！

在此后十多天里，我天天都要前去小林地一番，专为拍下她花容再现的美丽倩影。屈指算来，她上次开花是2024的三月，到今天是整两年了。

2025年里她没能开花，看来，她终未忘记自身是位报春使者。从去年五月复苏之后，她就努力地唤醒着自己美丽的身世。她用新生的根系，修复的树肌，愈合的表皮，一点一滴，一丝一缕，修复着损伤的肌体，从秋到冬，从冬到春……终于用缀满技头洁白如玉的花朵寻回了自己的荣耀。

植物的神奇令我迷思阵阵，据说植物体的每个细胞都储存着自身整个植物体的形象，包括树干形态、叶片形状、花朵型序等，每个细胞还会储存着自身与气候节令，土壤环境，阳光风雨等关系信息，这是一套精密的激素梯度记忆。当树干树根树枝受到损害时，所有创伤处会产生一系列应激激素，这些激素会评估伤害状态，后即在遗传指今下重新编程，并将修复程序逐步传至根须、树皮及树干肌理，从而建立起全新的遗传标记，重新开启自身的基因表达程序进而重现自己的完整形态。

望着她的身影，我想起一则很古老的有关玉兰的民间传说故事，玉兰是药师佛在人间留下的眼泪所化。东汉年间，瘟疫横行，生灵涂炭，药师佛悲悯众生，泪落尘泥，遂生根引枝开出晶莹洁白的玉兰花，其香驱寒邪，其蕾通窍塞。因此，玉兰也被视为能驱除病痛、带来健康的圣洁之花。

附：关于“玉兰、木兰、辛夷”等古今词义的辨折

“木兰”一词，在明代以前是几种木兰属植物的统称，这是因为植物分类学在古代尚未发展。辛夷、木兰、玉兰，这些名字在古诗词中常有出现，如王维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便是对辛夷（紫玉兰花蕾）的描绘。因此，古时如木兰、辛荑都可视为指玉兰，而明代以后木兰多指辛夷，玉兰则大多指白玉兰。

从现今植物分类上看，木兰与玉兰虽同属木兰科，但分属不同的属——木兰属和玉兰属。木兰多为落叶大灌木，而玉兰则是落叶乔木。从花型而说，玉兰是花大色白（也有粉紫），香气清雅，早春先叶开放，常见园林观赏。木兰则多指辛夷（紫玉兰）一类，花色偏紫红或粉白，形态略纤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