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

波

　　村部工作台上有一封信。

小石匠拿起来看也没看，这年头谁还写信？

铁匠说，怕是住在山沟子里，没信号的。

木匠问，写给谁的？

初端。

初端？初端是谁？

铁匠惊讶地问。

咱村就那几家姓初，砸巴砸巴，好像没有叫初端的。

木匠说。

那不会寄错吧？铁匠问。

没错，就是咱村子。小石匠语气坚定。

哎，初万全他爹叫啥？铁匠问。

村上都叫他初土改，不知是不是大号？小石匠说。

不是，土改，那是他当土改工作队叫出来的。铁匠说。

那他大号呢？

三个人互相看着谁也不知道。

门外走进一个人，喘气呼呼的，有我信没？

三个人像三个钻天猴，您老大号？

初端啊。

有有有。

你们没偷撕开看吧？

没有。

给我。

老爷子，谁写来的信？

大姨太。

啊？您不是当过土改干部吗？怎么会有大姨太？

你们小着呢，当土改干部前，我是地主。

啊……

小石匠手里的钢化杯“哐当”掉在地上，水漫过了那枚泛黄的信封。

木匠赶紧去扶老爷子，铁匠则凑过去，想把信封上的灰尘再掸一掸。

初端却紧紧攥着信，手背青筋暴起。他也不拆，就那么站在门口，望着村外那片被风沙吹得黄蒙蒙的旱地。

“信上都说啥了？” 木匠忍不住问。

初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流光，“她说，当年我藏在她家地窖里的半袋银元，还在。”

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铁匠手里的铁锤“当啷”一声掉在铁砧上，火花溅了一地，瞬间熄灭。

小石匠蹲下去捡缸子，手哆嗦得厉害，连带着把地上那封信的边角也蹭皱了。

“老爷子，这……这是要回去取？” 木匠的声音发颤。

初端摇了摇头，把信揣进了怀里，像是护住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取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她说，那钱，如今够买我这半条村子的命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起。”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夕阳西下，把初端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过了这条走了一辈子的乡间土路。

至于信上究竟还写了什么，那半个世纪的风尘恩怨，似乎都随着这一声长叹，被关在了那枚薄薄的信封里，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