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十四章 投名状</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深秋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个古城罩得严严实实。警察局在城隍庙旁边,是一栋两层楼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其中一只的嘴巴缺了一角。门楣上挂着“古城警察局”的牌子,白底黑字,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像是这张脸洗去了脂粉,显出了苍老的本色。</p><p class="ql-block">“肖文书好!”大门口传达室里探出一颗脑袋。</p><p class="ql-block">你好!灿雄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他进了大门,穿过院子往楼里走。院子不大,中间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只干瘦的手指。几个穿警服的人从对面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又各自走开了。那目光说不上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好,像是在看一件新摆进来的物件,先估估分量。</p><p class="ql-block">司法文书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摆着三张桌子。昨日肖灿雄上班时同室还没有其它人,今日多了一个,就坐在他对面。此人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肖灿雄一番。</p><p class="ql-block">“你是肖灿雄?”</p><p class="ql-block">“是。”</p><p class="ql-block">“我叫孙水堂。”他站起身,伸出手来。肖灿雄握了握,感觉对方的手又干又凉,像握着一截枯枝。</p><p class="ql-block">“肖先生是哪里人?”孙水堂随口问道,眼睛却没离开自己手里的笔。</p><p class="ql-block">“四明山的。”</p><p class="ql-block">“哦,四明山。”孙水堂笔下顿了顿,“那地方可是土匪窝子啊。听说山里有好多土匪,打家劫舍的,闹得厉害。”</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孙水堂见他不搭腔,也就不再多说,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去了。</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的工作不忙。每天无非是抄写一些公文、整理档案。这些公文大多是日文翻译过来的,措辞生硬,文法别扭,读起来磕磕巴巴的。他一边抄一边想,这些文件要是拿给国文老师看,怕是要气得摔戒尺。</p><p class="ql-block">当日下午,肖灿雄正在抄一份关于“清乡”行动的总结报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刘明德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笑呵呵地走进来。孙水堂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叫了声“刘局长”。</p><p class="ql-block">“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刘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肖灿雄身上。</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站起来,微微欠身:“刘局长好。”</p><p class="ql-block">“好好好。”刘明德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看他正在抄写的文件,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到底是读书人。肖先生,在这里还习惯吧?”</p><p class="ql-block">“习惯的,多谢刘局长关照。”</p><p class="ql-block">“应该的应该的。”刘明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按了两下,“你是子秀的同学,那就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p><p class="ql-block">肖灿雄说了声谢谢。刘明德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他走后,孙水堂的态度明显热络了些,主动跟肖灿雄说起科里的事,还指点他哪些文件该怎么处理。</p><p class="ql-block">肖灿雄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走进一间屋子,明明一切如常,却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p><p class="ql-block">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强烈。有时候他在路上走,会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可回头一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有时候他在办公室里抄文件,会突然觉得窗外有人影晃过,可抬起头,外面什么都没有。还有一次,他晚上出去买些生活用品,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正好跟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故意放慢脚步,那脚步声也慢了;他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快了。他猛地转过身——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过去,消失在夜色里。</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站在巷子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并没有异常。上中学起,在上海滩,无数次,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进出----传递情报、接送同志、运输物资、为组织上的会议做外围警戒。那时候情况比现在严重得多,凶险得多。跟踪、查验、试探、测试、考验----都是预计到的,正常。开始了。都来吧!</p><p class="ql-block">跟肖灿雄预料的情况一样,从他到古城的第一日起,就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刘明德派了两个人专门轮流跟踪他。一个是便衣警察老赵,四十多岁,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最适合干盯梢的活。另一个是小王,二十出头,刚从警校毕业,手脚麻利,脑子活络。两个人白天黑夜轮班,把肖灿雄的一举一动都记在本子上:几点起床,几点出门。下班后去过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有过接触,走哪条路回警察局,路上跟谁说过话,晚上几点回宿舍,熄灯前看了什么书。每日的跟踪报告,都送到刘明德的办公桌上。</p><p class="ql-block">刘明德看得很仔细。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几年,知道细节里藏着的东西往往比台面上的多。一个人可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自己的习惯。吃饭挑贵的还是便宜的?跟人聊天时提到日本人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晚上看的书是闲书还是正经书?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细。</p><p class="ql-block">头一个星期的报告让刘明德很满意。肖灿雄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在巷口的小摊上买两个烧饼一碗豆浆,边走边吃,七点二十到局里。中午在局里的食堂吃饭,一荤一素一碗汤,从不挑食。下午五点半下班,直接回宿舍,偶尔去街上买点日用品,从不在外逗留。晚上看书看到十点左右,熄灯睡觉。</p><p class="ql-block">他看的书也正常,是几本古典文学作品:《古文观止》、《唐诗别裁》、《水浒传》。有一回小王从他宿舍的窗户外面偷看,看见他捧着《水浒传》读到很晚,翻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节,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小王把这件事也写进了报告里。</p><p class="ql-block">刘明德看到这一段微微皱了皱眉。看《水浒传》不稀奇,可对“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节叹气,就有那么点意思了。林冲是被逼上梁山的,是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才反的。肖灿雄叹气,是替林冲惋惜,还是在想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他决定再观察一阵子。</p><p class="ql-block">第二周,刘明德加了一项测试。他让孙水堂把一份特殊文件夹在肖灿雄的工作文件夹中。那是一份关于“清乡”行动中被捕人员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明了身份、被捕地点和“处理意见”。所谓的“处理意见”,无非两种:枪毙,或关押。</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抄写这份名单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抄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名字后面注着:“新四军交通员,在安家渡被捕,拒不招供,拟枪毙。”他停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他继续往下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抄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孙水堂的桌上,说了句“抄好了”,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整理别的档案。</p><p class="ql-block">孙水堂拿起名单看了看,又看了看肖灿雄的背影,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那日傍晚下班,老赵见他像往常一样,在巷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回到屋里,点起油灯,坐在桌前边吃边看书。老赵在窗外蹲了半个时辰,见他没有异常举动,便撤了。</p><p class="ql-block">但老赵不知道的是,肖灿雄那日晚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坐在桌前,面前的《古文观止》翻在“岳阳楼记”那一页,可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落在纸上。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份名单上的名字。第五个,陈守义,新四军交通员,王家渡被捕,拒不招供,拟枪毙。</p><p class="ql-block">拒不招供。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他想起在上海上学的时候,教过他国文的李先生——那个总是穿灰色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曾经在课堂上讲过文天祥的《正气歌》。李先生讲到最后,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排的学生能听见。他说:“人生在世,总有些东西是比命更重要的。”</p><p class="ql-block">是什么呢?当时课堂上没有人说,先生也没有告诉他们。可是灿雄知道。比生命更重要的是东西,是大义。他想起师父在他离开剑山道观前往上海的前一晚给他和山虎哥上的最后一课。这一课讲的是生命与大义的选择。师父说:‘生’,是至宝,是一切欢愉、理想、责任的基石。而‘义’,是人区别于草木禽兽的灵光所在。它是区别于兽类的操守、尊严和良心,是一个族群得以存续、不堕的精神魂魄。故而,生命与大义之间的抉择,是对一个人灵魂最深、最残酷的拷问。当时师父问他们:若有一日,你们真面临生死与大义的选择,你们会如何?当时他与山虎哥毫不犹豫地回答:“取义!”</p><p class="ql-block">他记得那时师父看着他们,眼中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深沉的忧虑与悲悯。“我知道你们此刻会如此回答。因为此刻,这只是一个师长提出的假设。你们作答时,也并未真正感受到死亡迫近的冰冷气息,未体验到求生本能的强烈拉扯。然而,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当冰冷的刀锋贴上脖颈,当活命的诱惑触手可及之时……许多曾经信誓旦旦的人,选择便会不同。”</p><p class="ql-block">他当时皱紧了眉头,他想,如果自己真的面对那样的时刻,会怎样?可那时他还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后来在上海,当他经历过几次惊险的追捕,他又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他知道了,也明白了许多,坚定了许多。而当他在鲜红的党旗下捏紧拳头说“党的利益高于一切……永不叛党”时,他彻底明白了,也彻底坚定了。而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新四军交通员,在被捕之后,面对严刑拷打,拒不招供。他不肯出卖自己的同志,不肯出卖自己的信仰,宁可死,也不低头。他心里有的只是佩服和坦然,觉得这才是一个革命者、一个共产党员在这种</p> <p class="ql-block">2 </p><p class="ql-block">刘明德对肖灿雄的表现很满意。那份名单是一个测试。如果肖灿雄在抄写的时候表现出异常:手抖、出汗、呼吸急促、字迹潦草,那就说明他跟共产党有瓜葛,或者至少对共产党抱有同情。可他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p class="ql-block">那日晚上,他照例去“东瀛料理 长谷川”汇报工作。这次他没有上二楼,而是在一楼的小包间里等着。长谷川一郎来得很快,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p><p class="ql-block">“怎么样?”长谷川一郎坐下来,开门见山。</p><p class="ql-block">“初步观察,没有问题。”刘明德把跟踪报告和名单测试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个肖灿雄,生活规律,行为检点,没有发现任何政治倾向。抄写名单的时候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听完,没有表态。他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的山水画在灯光下忽明忽暗。“还不够。”他最终说。</p><p class="ql-block">刘明德一愣:“长谷川先生的意思是……”</p><p class="ql-block">“光靠跟踪和一份名单,还不够。”长谷川一郎合上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只能说明他没有明显的破绽,但不能证明他真心为我们做事。我们需要更可靠的办法。”</p><p class="ql-block">“什么办法?”</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最近监狱里有没有关着的新四军?”</p><p class="ql-block">刘明德想了想:“有一个。上个月在王家渡抓的,是个交通员,姓陈,三十来岁,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不过前几日已经被我处理掉了。”</p><p class="ql-block">“咂!”长谷川一郎握扇子的手在大腿上一砸,十分遗憾。沉吟片刻,他说:“既然如此,你这样,找个人,说他就是这个新四军——”他看着刘明德,说。</p><p class="ql-block">刘明德点着头说:“喔,我懂了。”他翘起拇指对着长谷川,“高!真是高!”</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就让他来处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让他亲手杀个新四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确定他是真心为我们做事。这叫‘投名状’。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这个吗?”</p><p class="ql-block">刘明德连连点头。长谷川先生这一招,的确可以试试肖灿雄的忠心。</p><p class="ql-block">这日下午,肖灿雄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孙水堂出去办事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p><p class="ql-block">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大门口传达室的老吴。老吴腿脚不太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传达室但凡收到信件,都由他来送。他走到肖灿雄跟前,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条,悄悄递给灿雄。“肖先生,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吴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放下纸条就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p><p class="ql-block">肖灿雄展开那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刘要你杀的人是假冒的,枪里没有弹头。放心开枪。”纸条下方还画着一根笋干。</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微微一紧。马上想起出发前老金交代过的跟古城地下组织的联系暗语,以及老金说过的“紧急情况下,他们会给你必要的帮助”的话。他马上懂了。他知道了刘明德还要继续试探,这次是要他杀人了。而要他杀的人是假冒的,要他开的枪里装的是空爆弹,他可以放心开枪。</p><p class="ql-block">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了下去。</p><p class="ql-block">老吴,他在警察局干了许多年了,平时不声不响的,见了谁都点头哈腰,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居然能给他送来这样的消息。这说明,警察局里有组织的人。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山路上,突然看见远处有一星灯火。那灯火很远,很微弱,可它在那里。它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战斗。</p><p class="ql-block">他继续低头整理档案。他的手很稳,翻开纸页的声音很轻,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窗外有人走过。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个黑影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p><p class="ql-block">第二日下午,肖灿雄被刘明德叫到了局长办公室。</p><p class="ql-block">“肖文书,坐坐坐。”刘明德满脸笑容,给他倒了杯茶,“这几日工作还适应吧?”</p><p class="ql-block">“适应的,多谢刘局长关心。”</p><p class="ql-block">“那就好。”刘明德在他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肖文书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端着茶杯,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是这样的,”刘明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肖灿雄面前,“你先看看这个。”</p><p class="ql-block">肖灿雄低头看去。那是一份监狱在押人员的档案,上面贴着一张照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紧闭,目光直视前方,即使在照片里也透着一股倔强。照片下面写着:陈守义,男,三十一岁,浙江余姚人,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交通员,于安家渡被捕。档案的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拒不招供,拟执行枪决。”</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前几日他抄录过的名单里的那个人吗?肖灿雄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收紧。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抬起头,看着刘明德,等他继续说下去。</p><p class="ql-block">“这个陈守义,”刘明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上个月在安家渡送情报的时候被抓住了。关了一个月,什么刑都用过了,就是不肯开口。这种人,留不得。”他顿了顿,看着肖灿雄,“局里决定明日下午执行。行刑的人手不够,我想来想去,觉得肖文书你是个可靠的人,能不能帮这个忙?”</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沉默了片刻。纸条上的那行字又浮上脑海:“刘要你杀的人是假冒的,枪里没有弹头。放心开枪。”</p><p class="ql-block">他的心跳很平稳。“好。”他的话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去。”</p><p class="ql-block">刘明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在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肖灿雄的肩膀,力气比上次大了些,像是在拍一个经过考验的战友。“好!我就知道肖文书是个痛快人。”他走到柜子前,取出一把手枪,递给肖灿雄,“这支驳壳枪,好用。今日下午三点,监狱后院。”</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接过枪。枪很新,金属的表面冰凉冰凉,贴在他的掌心里。他掂了掂分量,里面应该有十发子弹——他熟悉这种枪,义父胡放教他开枪时用的也是这种枪,一个弹夹可以装20发子弹。他点了点头,把枪放在桌上。“刘局长,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去吧。”刘明德挥挥手,“好好准备准备。”</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次日下午三点,肖灿雄准时出现在监狱后院。院子不大,三面是围墙,一面连着监狱的牢房。墙根下长着几丛野草,已经枯了,黄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渗进了泥土里。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院子的地面分成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p><p class="ql-block">刘明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身边还站着五个人,四个是监狱的看守,另一个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好几处淤青,嘴角破了,结了痂。</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看了那个“犯人”一眼。此人跟刘明德给他看的那份档案上帖着的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现在,此人就站在墙根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倔强和冷漠。肖灿雄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衣服虽然脏兮兮的,可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被关了一个月的人该有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他断定,此人就是假冒的陈守义,是假的!肖灿雄的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彻底放松,是那种走在悬崖边上、突然踩到实地时的那种踏实感。</p><p class="ql-block">“肖文书来了。”刘明德捏着昨日那支驳壳枪,笑呵呵地迎上来,“来,我先教你怎么用枪。”他熟练地拉开枪栓,然后他把枪递过来。“很简单,就对准胸部打,扣扳机就行。隔个三五步,不会打偏的。”</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接过枪。走到“犯人”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三步。三步,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p><p class="ql-block">“犯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肖灿雄看见了——那不是恐惧,不是哀求,甚至不是愤怒。那是一种……等待。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他知道会发生的事情。</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人的胸部。</p><p class="ql-block">“开枪!”刘明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扳机冰凉冰凉的,贴在他的指腹上。他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放心开枪。”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扣下扳机——</p><p class="ql-block">砰!枪声在院子里炸开。“犯人”猛地向后一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院子里安静了片刻。</p><p class="ql-block">肖灿雄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他的手没有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人,看着从他胸上洇出来的“血”。</p><p class="ql-block">“好!”刘明德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肖灿雄的肩膀,“肖文书,好样的!”</p><p class="ql-block">他朝看守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两个看守上前,把地上的“犯人”拖走。那人被拖起来的时候,肖灿雄看见他身上的“血”从衣服上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p><p class="ql-block">“肖文书,”刘明德笑着说,“从今日起,你就是自己人了。长谷川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p><p class="ql-block">肖灿雄把枪还给刘明德。“刘局长,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去吧,好好休息。”</p><p class="ql-block">肖灿雄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经过那道铁门的时候,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深秋的太阳,不烈,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他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肖灿雄走到巷口,卖烧饼的老汉正在收摊。</p><p class="ql-block">“肖先生,今天下班早啊。”</p><p class="ql-block">“嗯,今天早。”他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烧饼还是那个味道,外皮酥脆,里面柔软,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嚼着烧饼,一步一步地回宿舍。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书还翻在“岳阳楼记”那一页,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p><p class="ql-block">看来,经过这次试探,刘明德相信了他,长谷川一郎也会相信他。接下来,他们会放松监视,我可以跟这里的组织联系了。不过,还是要小心,得先试他几次,确认没有跟踪才行。</p><p class="ql-block">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咔咔响。秋天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提醒他什么。</p><p class="ql-block">肖灿雄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日行刑时那个“犯人”的脸,而是那份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陈守义,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交通员。</p><p class="ql-block">那个真正的陈守义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陈守义是否还活着,他明天还得上班,替陈守义,以及许多像陈守义那样的同志上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