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你很……

伊格诺夫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从田野回家的路上,我跟同行的家人说:“今后我再买蒜,绝不跟蒜农讨价还价,他们说多少就多少。”他们很诧异,问我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我说:“是我亲历了栽蒜的过程后悟出来的,蒜农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听了我的话,他们也陷入了沉思。</p> <p class="ql-block">  紫皮大蒜是怀来县重点扶持的特色产业,其主要产地是西八里镇和东八里镇一带。当地流行这样一个歇后语:“西八里姑娘嫁到东八里——来回装蒜”。字面意思是说,西八里的姑娘回娘家,东八里的婆家会把大蒜作为礼物让媳妇带给亲家;反过来,回婆家的时候,西八里的娘家又把大蒜作为礼物回赠给婆家。由此可见,大蒜在两地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地位。</p><p class="ql-block"> 的确,紫皮大蒜作为重要的经济作物,备受当地农民欢迎,多年来一直是他们发家致富的首选。每年六月下旬到七月初大蒜成熟的时候,慕名而来的商贩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 大蒜不仅味道鲜美独特、营养丰富,而且有不俗的药用价值。但是种植大蒜的工序却极其繁复,不仅耗时耗力更耗心血,全过程都是手工操作,几乎全身都在与大地做着最亲密的接触与交流,个中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p> <p class="ql-block">  爱人的老家闫家房,是西八里镇人口最多、大蒜种植面积最广的村子。目前,耳顺之年的内弟夫妇过的是半城市化、半农村化的生活,在村里还有六七分蒜田,每年跟其他村民一样不误农时,抢种抢收。</p><p class="ql-block"> 今年惊蛰刚过(正月十几),他电话通知退休在家我和爱人到他家,帮他一块选蒜种,剥蒜子。他说:“今年的种蒜我没多留,也就三四十挂,我们俩再加上她大姐家和你们,咱们三家一块儿突击两天就能搞定。”</p><p class="ql-block"> 去他家的路上,心想:剥蒜?再稀松不过的事了,每天做饭前不得剥几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到了他家,看见车库里满满的三大袋子蒜头,我的脑袋一下就炸了:老天爷呀,这么多,何时才能剥完啊!</p><p class="ql-block"> 刚开始,进展还比较顺利,把蒜头捏在手里,一瓣一瓣地剥,留大去小,留白去黄,留满去瘪,干得井井有条,也颇有成就感。两个小时之后,就觉得指头肚、指甲缝酸痛肿胀,手掌也渐渐变得僵硬起来。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竟然站都站不稳了,关节像是涂了定型胶……由此及彼,我想到了像那些种植大户,他们动辄二三百挂,光剥蒜种这一项,恐怕就得把人折腾个半死。</p> <p class="ql-block">  三月八日这天,是正月二十,我和爱人准备出去散心、购物,过个像样的三八节。刚走出小区,内弟打来了电话,说趁今天天气好,让我们随他两口子一起回村种蒜。我们一向是“内弟优先”的,所以我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回家换了身衣服便匆匆上了他的车。</p><p class="ql-block"> 虽说天朗气清,但毕竟春寒料峭,十点之前地表仍处于冻结状态,根本无法开展工作。所以我们进村后,先备齐了工具、干粮,买了地膜、鸡粪、除草剂等,直到十点半才来到地头。</p><p class="ql-block"> 放眼望去,平畴茫茫,阡陌纵横,一望无际的蒜田,被经纬交织的田埂分隔成数不清的“田”字格。格子里,勤劳的蒜农正在辛勤地劳作,挖槽的,撒种的,插子的,施肥的,铺膜的;或站立,或蹲坐,或匍匐,像一个个性格各异的书家,用他们所特有书写工具书写着新一年的希冀……远处的鸡鸣山巍然挺立,灌渠旁高高的白杨在风中摇曳,近处的村落隐隐绰绰,灰砖红瓦依稀可见……</p> <p class="ql-block">  相形之下,我们明显比大多数人来的晚些。所以在他们的感召下,我们一进入自己的地界,便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内弟是行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开出一条条用于安插蒜种的沟槽。这是很费力气的活,需要俯下身子,将跟犁铧相似的工具插入泥土中,用力拖出笔直笔直、深浅得宜、行距均等的沟槽,每三行为一趟,每趟大约八十公分宽,趟与趟之间保持四五十公分的距离。因为极其消耗体力,所以两趟下来之后,内弟已是气喘吁吁,蹲在田埂上抽起烟来。他知道,六分地,至少要开出十八趟,劳逸结合才能持久。</p><p class="ql-block"> 开出沟槽,我们就可以做下面的事情了。为了便于安插蒜子,弟媳先把蒜子均匀地撒在沟槽里;那洁白的蒜子在黢黑的泥土的衬托下,就像碧空中闪烁的繁星,煞是好看。但是我们不是来赏景的,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于是接下来,我们每人负责一趟,捡起地面上的蒜子,根部朝下一粒一粒地安插在沟槽里,蒜子之间保持着一拃左右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安插蒜子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做起来却十分不易。刚开始蹲着安插,双脚踩在沟槽之间,安插一段距离就往前挪动一段(兼顾三行);时间一长,膝盖疼得难受,就换了一个姿势——双腿直立,让腿与上身呈七八十度角,弯着腰安插;过了段时间,觉得这样还是不行,不仅腰酸背疼,而且头低的时间长了,脑袋发胀,眼冒金星;只好又换了一种姿势,干脆双膝着地,一手拄地,一手安插,慢慢向前爬行,像虔诚的信徒朝圣时三步一叩磕长头一样匍匐而前。</p><p class="ql-block">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在公园里看见的那群怪人。他们有男有女,带着白色手套,排成整齐的两行,首尾相接,摇头摆尾喊着号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哧溜哧溜”像蛇一样有节奏地向前爬行。据知情人说,这样可以健身,长久坚持,可以百病莫侵。我突发奇想:如果将他们一一牵到蒜田里,帮帮这些辛苦的蒜农,岂不是一举两得——甚至多得?</p> <p class="ql-block">  安插完蒜子,开始施肥。这里蒜田里施的肥料很讲究,普遍用的是从肥料加工厂买来的鸡粪。在我们安插蒜子的过程中,内弟在我们的身后已经顺序施肥了。他用铁锹铲起鸡粪,顺着沟槽均匀地抛撒,做得一丝不苟。</p><p class="ql-block"> 培土是在施肥之后。培土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只需用鞋子的内侧将沟槽两边的浮土推进沟里把蒜子埋严实即可,易操作,速度也快。培完土便是夯土压实,目的是让蒜子和土壤进一步贴实,以促进其生长,过程是用脚踩。这时候,人们大多背着手、低着头,沿着下了蒜子的沟槽慢慢行、慢慢走,仿佛一下子都成了“八”字脚、“O”形腿的老太婆。</p><p class="ql-block"> 但是,这看似简单的工序,做起来也不轻松。这时候,随着气温升高,地面湿度加大,鞋子上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站不稳,走不动。这还在其次,更糟糕的是,踩过的地面,本该像铺上了竹席那样的平整匀称;但是由于泥巴作祟,结果很有几分坦克履带碾压的感觉。所以,为了确保效果,走不了几步,就得到地边把鞋上的泥清理一下。</p> <p class="ql-block">  往地面上喷洒除草剂是这几年才兴起的。给夯实后的地面上喷一遍除草剂,就相当于给大地织了一张防护网,可以极大的减轻杂草对秧苗的侵害。</p><p class="ql-block"> 当上述所有的工作都完毕之后,最后一道公序是铺地膜。</p><p class="ql-block"> 乳白色的地膜,犹如一幅千米画卷,在无风的日子里,从一头徐徐打开,就像展开画作一样,让大地有了银装素裹的绮美之感和飘逸之态。但是今天不巧,两三点钟的时候,风刮得正紧,地膜一打开,便被风掀了起来,像船帆一样,鼓鼓的,无法与地面贴合。不得已,我们只好临时调整方案,四人合作,共同完成一趟:内弟抱着“卷轴”在前面一点一点地展开,我负责铲土定位,爱人和弟妹则一人把住一边,一脚踩住地膜的边缘,一脚推土压实,比安插蒜子还要费工费力。</p><p class="ql-block"> 当所有的工序都完成了之后,我们身上沾满了泥土,一个个像泥母猪一样狼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远处,其他蒜农依然埋头劳作,干得正起劲儿。</p> <p class="ql-block">  回来的路上,猛然想起了今天是国际劳动妇女节,我跟爱人和弟妹开玩笑说:“今天是你们的节日,劳动妇女节用劳动的方式过,算是名副其实、意义非常了!”她们都低头不语。内弟说:“你们哪里知道,种完蒜,忙碌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要剜蒜(给地膜扎孔,把蒜的㜛苗掏出来)、除地膜、三锄(草)两灌(浇灌)、起蒜、编蒜、卖蒜,你说哪样活儿轻松?唉,农民就是这受苦的命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后补充一句,今天我们种蒜的四个人,岁数加起来恰好是二百五十岁;而在田间劳作的人大多比我们年龄还大。据说,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是不屑此道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