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老三篇之一）

老吴²⁰²⁵

　　老猫来自哪里，已经无从考证了。反正是某年的秋天，它出现在附近几户人家的院落，开始时很少叫唤，倒是年迈的母亲跟它屡屡打招呼，剩饭剩菜集中倒在院子角落的那个破碗里，经常敲着碗咪咪咪地召唤着老猫来吃，结果老猫（其实那时一点不老）老实不客气地就安居在我们的院落了。

慢慢的，老猫与老母亲有了很多默契，这种默契不仅表现在母亲喂饭老猫吃饭越来越准点上，更表现在平日里，母亲的唠叨终于有了一个忠实的听众上，经常可以看到母亲坐在小凳上，嘀嘀咕咕数落着世道数落着子女甚至数落着老猫，而老猫总是那副似乎在听着似乎没在听着的表情，难得也会懒洋洋地喵喵叫唤两声，就像小朋友厌烦了妈妈的叮咛，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啦一样。渐渐的，老母亲干什么事都开始关注起老猫来了，天冷了要关注老猫受凉没有，晒太阳时，还要眯着老花眼努力地帮老猫捉两只身上的跳蚤，每次吃饭当然顺理成章地多了一个人，不，是一只猫的口粮。

有段时间，老猫鬼哭狼嚎了一阵，神出鬼没了几天，然后又安分了。渐渐的，老猫的肚子大了起来，老母亲对老猫更上心了，菜场回来时总要在熟人那讨几条很小的川条鱼旁皮鱼，放碗里滴两滴菜籽油搁饭锅上蒸熟，拌上米饭，那猫在这样的照顾下，似乎对老母亲也更加百依百顺了。

院子的角落放了个纸箱子，里面搁了些稻草棉絮之类，老猫歇在里面显得更懒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猫不窝在那个纸箱子了，龟缩在了老母亲都搞不清的高处了。但老母亲显得很高兴，高兴很可能来自那嘤嘤的小猫叫唤声音。老母亲很亲昵地骂着老猫，张罗着老猫的饭食，有时老猫没吃完，老母亲会很凶地责骂老猫几句，过来，吃光！但老猫也就在吃饭的那个点上露面，其他时间很少见它了。

有一次，小猫栖息地意外地被老母亲发现了，老母亲手指蘸着蒸熟的小鱼的汁子让小猫舔着，但老猫回来马上就叼起小猫换了地方。老母亲又是一阵责骂，但是却又很开心地显摆起那几只小猫的颜色来。

老猫管不住这几只小猫的时候，小猫逐渐占领了老母亲的院子，甚至屋里。开始是瑟瑟的试探性的，见老母亲和蔼好欺负，小猫们逐渐老实不客气起来。但老猫依然警惕故我。一般做母亲的会比平时更慈爱，可自从生了小猫，特别是等小猫开始人前人后猖狂起来的时候，老猫却越来越凶狠起来。那种与生俱来的警惕让它怀疑所有对小猫指指戳戳的人不怀好意，稍不留神，它就会呲牙咧嘴，怒目相向，还要不停挥舞锋利的爪。

喂养那么多小猫，老母亲开始力不从心起来。她试着与老猫沟通，要找几个好心人家收养这几只小猫，老猫听不懂，老母亲怀疑老猫是假装听不懂，每次给猫喂食的时候都要数落一番老猫。趁老猫不在，老母亲送走了第一只小猫，那是一只最好看的小猫，老母亲给它找了个殷实人家，她觉得这只小猫去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幸福日子。老猫回来，吃饭时才发觉少了只小猫，它狐疑地看着老母亲，然后四处寻觅。老母亲像做错什么事情死不承认的小孩一样，装着糊涂。老猫高处叫了几声，毫无结果地找了一阵，也就无奈地接受了现实。老母亲暗地里很是得意了一阵。

用同样的办法，老母亲居然把小猫送得一只不剩。最后只剩下无奈的老猫孤独地陪伴着老母亲。偶尔，老母亲会去探望某只被送走的小猫，小猫已经不认识她了，这让老母亲很是愤愤不平，但在老猫面前，她还是不停地报着喜，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小猫现在的幸福生活。

老猫后来应该还生了几窝小猫，估摸着老母亲依旧是如法炮制，一只只都送了人。

老猫跟老母亲最后几乎是形影不离，老母亲老是告诫着老猫世道险恶。最后的结局说来心痛，老猫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死在了老母亲的怀里，临死前还吐个不休。奄奄一息前哀怨的眼神让老母亲一辈子难得破口大骂了好几天，不知道骂谁，骂来骂去就那么“杀千刀”“断子绝孙”的几句。依照老母亲的叮嘱，隔壁邻居帮着把老猫裹上破席，搁在了远隔好几里的一棵大树的枝丫间，老母亲相信，猫有九条命，老猫还会来陪伴她的。老猫走后，老妈再没养猫，多年以后，老妈也悄没声息地走了。

直到现在，即使是居住在现代化的城市里，每年一到那时节，依旧会有猫的叫唤，听来只觉凄厉。偶尔，家人、邻居会开窗呵斥几声，我不会。心海里，那只老猫肯定蜗居在某个角落，时不时地伸个懒腰，撞击着我的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