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旗

溢香居士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起兵叛唐，史称“安史之乱”。叛军铁蹄席卷中原，洛阳、长安相继陷落，战火绵延八年之久。

昔日繁华的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无数青壮被征入伍，戍守孤城、转战四方，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再无归期。直至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叛乱终告平定，可大唐盛世不再，只留下满目疮痍，与数百万离散兵卒、流民的归家之路。

一、少年旗手

战乱最凶时，汴州被叛军团团围住。

守旗的少年名叫阿拾，本是城外农户家的孩子，爹娘都死于乱兵，他被唐军收留，做了最年轻的旗手。将军摸着他的头说：“旗在，营在；旗在，人心就在。”

阿拾牢牢记住这句话。

箭雨漫天，城头士卒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城墙。同袍劝他弃旗逃命，他却死死抱住旗杆，摇头说：“我走了，旗就倒了，大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城破那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阿拾把旗杆深深扎进土坡，自己守在下面，直到最后一刀砍来，他依旧攥着旗绳，不肯松手。

他没能等到太平，只等到了一具枯骨，和一面不倒的残旗。

二、老兵归乡

安史之乱终于平定，中原满目疮痍。

老兵李戈，当年与同乡十二人一同从军，如今只剩他一人生还。他背上裹着十二块木牌，每一块都刻着兄弟的名字，那是八年沙场用命换来的念想。

仗打完了，他无心封赏，只想带着兄弟们回家。

一路南行，走到汴州郊外荒坡，他看见了那面残破的唐旗。布已撕裂，“唐”字残缺，旗杆下压着少年枯骨，双手仍紧攥旗绳，至死未松。

李戈伫立良久，泪落铠甲。

他以枪掘土，将少年好生安葬，垒石为坟，叩首道：

“你守国门，我守故交。今日我补此旗，带你们一同归乡。”

他脱下战袍，撕布为线，一针一线补好残旗。旧旗虽破，再立风中，竟又有了几分当年锐气。

“诸君，我带你们回家。”

三、旗引归人

自那以后，沿途散卒见旗而聚。

有断肢的伤兵，有失队的老兵，有孑然一身的流民，无家可归，前路茫茫。可只要看见那面迎风而立的补旗，便有了方向。

旗行则行，旗止则止，数百人一路相随，不言不语，心却紧紧相依。

千里风霜，李戈两鬓渐白。

终入江南，水田桑麻，炊烟袅袅，村口老槐依旧。乡亲们远远望见，无不落泪。

李戈走进宗祠，将十二木牌供奉案前，焚香再拜：

“兄弟，到家了。”

他把那面历经战火与长路的归乡旗，牢牢插在老槐树下。

此后岁岁风来，旗声猎猎，乡人都说，那是无数戍边英魂，终于回到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