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哥堂嫂

仁者爱人

<p class="ql-block">大堂哥是大伯家的大儿子,比我大三十多岁。</p><p class="ql-block"> 听说,他和大堂嫂的缘分,始于一道闹了笑话的数学题。当年大堂哥初登老丈人家的门,心直口快的大堂嫂想考考他,出了题:“板凳鏊子三十三,一百条腿地下安,问各有多少条板凳和鏊子?”没想到她出错了题干,反倒露了怯。大堂哥当面纠正,很快给出了答案。高下分明,自不必说,这份机智让大堂嫂佩服得五体投体,心甘情愿嫁了过来。</p> <p class="ql-block">大堂哥名叫玉田,人如其名,以田为生,是庄稼院里的好把式。他身材魁梧,勤劳肯干,把土地当成了命根子。那时,生产队里养了两挂马车,大堂哥赶的这挂,马匹虽没有那几匹毛色鲜亮,可只要长鞭一扬,随着他“喔吁——驾”那呼噜噜吆喝声,三匹马昂头挺胸拉着公粮出村,也是蛮威风的。</p><p class="ql-block"> 进入秋冬,天刚蒙蒙亮,大堂哥便提着篮筐出门,在沟里转上两袋烟的功夫,就能带回满满一筐挂着白霜的粪肥。春日里不等布谷鸟叫,他整天泡在前院的菜地里,松土摆垅,播种栽苗,那田垅如尺规画过一样笔直,黄瓜、芹菜、青椒等各种菜苗齐刷刷地长。农家肥追得勤,井水浇得足,大堂哥的园子里永远那么生机盎然,各种蔬菜撒着欢儿地疯长,茎杆挺拔,翠叶葱绿,各种水果缀满枝头,喜笑颜开。‌</p><p class="ql-block">大堂嫂则是我们儿时的“故事大王”。她为人实诚,说话如炒豆似的,养鸡养鸭样样在行,每年杀的年猪都是村里最大的。小的时候农村没有电视,冬日里天寒地冻,过年时一群孩子挤在土炕上,围着热烘烘的火盆央求她讲“瞎话儿”(民间故事)。大堂嫂拗不过,像极了鲁迅笔下的阿长,轻咳两声讲了起来:“从前有个老财主,家中有三个女儿,老大嫁了个瘸子,老二嫁了个瞎子,老三嫁了个哑巴……”,孩子们瞪大眼睛、侧着耳朵细细地听,不时地拍手称快。还有“火龙单”“秃尾巴老李”“傻女婿拜年”,这些故事让我们百听不厌。其实,大堂嫂肚子里的故事不多,讲着讲着就前言不搭后语,大家便哄堂大笑,纷纷蹦下炕相互戏谑:“瞎话瞎话,扯起没把,三根牛毛,织个马褂,大破太旧,大嫂拣上,补一补,纳一纳,一穿穿到七十八。”那细碎的笑声,成了童年岁月里最香甜的蜜。</p> <p class="ql-block">大堂哥和堂嫂有三个女儿,总盼着抱上个儿子。后来天遂人愿,大堂嫂终于生了个男孩,全家乐得合不拢嘴,取乳名“买群”,用个“买”字,寄托着一生衣食丰足的心愿。那年我六七岁,摆酒席那天,我和小伙伴们在他家后院的樱桃树下窜来窜去,全村人都来贺喜,热闹得像过年。</p><p class="ql-block"> 大堂哥最看不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高中暑假,我和几个伙伴赶牛上山玩昏了头,等到傍晚牛跑得无影无踪。大堂哥和哥哥顶星光漫山遍野找了半宿。回来时他气冲冲地说:“这些孩子,牛都放不好,怕是将来连饭碗都端不住!”责备里,含着对泥土里刨食生活的敬畏。</p><p class="ql-block">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家家都分得了果树。大堂哥虽对种庄稼十分熟稔,但伺弄果树却是门外汉,他思来想去,从十余里外请来一位郐姓的姐夫做指导,好洒好菜招待,虚心学剪枝、打药、间果。人勤地不懒,秋后果实甜,没两年他就成了村里的“万元户”,也买上了彩色电视机。</p><p class="ql-block">我上大学后,春节常去大堂哥家看电视,他看不大懂哭哭啼啼的《红楼梦》,却最喜欢春晚里蒋大为的歌、姜昆的相声和赵本山的小品。闲谈时,他抽着自己种的老旱烟,常打听外面世界的稀奇事,和我唠着北方的天气、平原的作物,都是些庄稼院里的话题。农活累了,他总是烫上一壶温酒,两杯下肚脸上满是幸福和知足。</p> <p class="ql-block">岁月如刀,藏在东升西落的日夜里,藏在三餐四季的烟火中,却也在大堂哥和堂嫂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田野里的庄稼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换了一茬又一茬,子女们都成了家,他俩老了,农活也干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大堂哥在酒足饭饱的睡梦中安祥地走了。大堂嫂还健在,成了村里最长寿的老人,由子女轮流照料。而今,大堂哥赶马车的吆喝声、大堂嫂当年讲过的“瞎话儿”,已成了我心底温暖的回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