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烟吸了22年

静写春秋

　　初中时，庙里(剧场)演电影，和金鱼等几个人去看，等电影开演时有人给每个人发了一根烟，记的是羊群牌，9分钱一包。当时流传:有钱吸中华，没钱吸飞马，贫下中农吸羊娃。看同伙都吸我也学着吸了一口并且咽进了肚子里，稍后感到恶心并冒出一身冷汗，差点就要晕过去，赶紧跑进厕所里蹲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过来。这是第一次抽烟的记忆。

后来常在队上参加劳动，武贤他们已经有了烟瘾，每回干活中间歇着时，他会从口袋摸出半根烟点上吸着，别人只能看着他吸却没法跟他讨烟抽，别人砸瓜他时他会这样说:"我这是只有半锅烟的瘾。"他还真是灵醒，为了抽烟动了许多脑子。这时候同龄人都踅摸着学会了抽烟，常聚在一块边抽烟边谝，但我从没有想过吸烟。

和顺成金鱼他们走得最近，每次聚在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最多的时候是在顺成家里，他有一个独立的房子，在他家大厅堂的后头，很避静，在这里说话没有顾忌很自在，有时就会窝整个晚上。他们两人都学会了抽烟，有时还会喝点白酒，这时说话聊夫的气氛就会变得很亲切，人人都有一种兴奋的冲动，哥们意气就在三人中间弥漫。时间久了，我也不再拒绝他俩的劝烟劝酒，有时也会点上烟吸上两口，但总觉得难受，始终没有成瘾。

77年高考恢复，我正好高中毕业后回生产队劳动，一边劳动一边复课，常常熬至深夜。由于基础太差，又缺乏宽松的环境，几乎看不到一点希望，精神苦闷，压力山大，这时偶然也会吸烟，不过依然没有成瘾。包括上师范期间也没学会抽烟。那时觉得自己成人了，身上偶尔也会装一包香烟，见熟人时拿出来散烟，自己也叼一根点燃陪别人吸。一个礼拜天，兴镇街逢集，自家队上的陈～～的杂货摊摆在书店的对面封文英老师家门口，他的一个妹子替他看摊子，我就在她那欠了一盒烟，大雁塔牌，两毛六分钱。当天第二次上街时赶紧把欠的烟钱就清了，这事就过去了。过了一段时间，在路上碰到了陈～～，他指责我欠账不还，说了难听的话，我怎么解释都不行，我又补给了他一包烟的钱。此后的几十年里我都不愿再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见面打招呼都少。后来我还想，我当时正和老婆处对象，有一回岳母叫陈～～给我捎过话，他一定是嫉妒我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吧。扯远了，继续说上师范时的事。有一回堂哥秦明来学校找我，晚上带他出了校门去街上转，我买了一包烟，好象是可可牌，招待他用的，我俩在黑暗的街上没有目的的走着，一边时不时抽上一口烟，红色的烟火一明一明的，印象很深。

真正开始吸烟是从参加工作才开始的。1981年暑期我被分配到了坡头乡南城中学教书，学校在离家二十里路的南城村。第一天到校报到时正下连阴雨，天黑时正收拾房子时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低个子，招呼他坐下后赶紧给他敬烟泡茶，给他点上烟也给自己点上了。我猜他大概是这学校的一名老教师吧，表现出了应有的谦虚和敬意。他开始说开了话，口气象是领导，时不时还撇几句腔，以关怀新来同志的意思介绍学校的情况，也说些他的情况，我不能不表现出应有感激之情，就不断给他递烟续茶，他还真不客气，一根接一根的吸烟，我也不停地陪他吸烟，他离开时已经很晚了，满屋烟雾，地上扔满了烟头，我送他出去时差点晕倒，肚子闹得很难受，这一夜只听到屋外的房椽水打落在地面上那种特有的声音，彻夜未眠。

从这时开始，吸烟成了我生活里的一件重要事情。刚工作时每月工资是42.5元，每天基本上要消耗两包烟，自己抽一包，另一包是供来房子闲聊的人或去别人房子串门时给人发烟用的。新到单位，又是公办教师，受虚荣心驱使，觉得不能抽太差的烟，起码得抽"大雁塔"牌子才有些面子。天性使然，我感到所有教师员工都亲切，见面就想表示的善意和客气，甚至好象有点想要讨好的意思，这样大家对我也作出了友善亲切的回应。多年后才意识到这些可能也是大家对我烟茶热情招待的一种应有的表示，并且意识到当时有人可能就是专意来蹭烟蹭茶的，只需要顺便说几句好听的话就够了，想起来这些来就想呵呵，自己还真是实在善良，从来没有把人往坏处想过。学校西边三五十米处有坡头供销社在这里设的供销分社，烟都是在这里买的，每包两毛六分钱，一个月得花十五块钱买烟抽，用去工资的三分之一，那该是多大的一笔开支！

那时候家里生活还很困难，每月只能给母亲十五块钱供家用，为给家里买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攒了很长时间的钱才免强买了，用了近两年的时间才买了一辆旧的"白山牌"自行车，记得是花了76块钱，从一个蒋姓退休教师手中买的。由于吸烟的刚性消费，生活总是捉襟见肘，时不时挖东墙补西墙，况且在烟和茶的刺激中总是晚上失眠白天没精神，心又在考学和寻找出路的焦灼之中，想要的不知道怎样去实现，身体处于严重透支状态。但却没有能力去想戒烟的事，有一段时间听从一个老教师的建议，买了一把卷烟叶子，准备改学抽卷烟，算下来能省不少的钱。可是，卷烟的劲实在太大，根本抽不动，只好把剩下的半把卷烟叶送给那个老教师，接着继续抽指烟了。

抽烟成了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事情，和生命捆在了一块，也和人生拴在了一起，生命中的所有过程之中都抹不去它的痕迹，它已经成精了，就附着在我的身体上和灵魂里，我已经无力正视它的存在，更无力摆脱它的控制。

上教院时，工资依然没变，但花费却增加得很多。除每天的伙食费外，来回搭车的路费也是一大笔开支，那时候我天天都在焦虑不安中度过，天天都在盼着回家，那种急切焦渴的心情恐怕常人难以体会，回家成了我最大的心结。后来为省下搭车的钱就来回骑自行车，一百里的路程也够长的，单程一趟最少得用3个多钟头。另外，冬冬还很小，家里用钱地方多，生活很困难。按理说，减少抽烟或者彻底戒烟才是合适的选择，但并没有这样去做，每天仍然是抽大量的烟，甚至在教室也忍不住会抽的，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牌子改成了"公主牌"，或黄公主或红公主，价格都比"大雁塔"高出不少。这个时候，抽烟成了逃避自己和安慰内心的重要通道，成了幻想不断生成和膨胀的摧化剂。烟就是自己最亲近的知己，也是自己的灵魂伴侣，没有它的安抚陪伴，必将惶惶不可终日，灵魂也将无处安顿。

教院时身心极度疲惫，终于无法再读下去，休学。家里也并非长期呆下去的地方，家人先是包容，渐渐也会暗中心生埋怨，虽不会有太明确表示，但自己敏感脆弱的心依然会立刻感觉到并感到刺痛，自怜悲伤情绪常罩在心上。

生活困难，日子不好过，她每天赶集摆摊卖布，早出晚归，风尘仆仆，担惊受怕，心中难免抱怨，因此常会发脾气使脸色。自己无力支撑家庭的正常发展，反而成了多余的人，感受不好。熟人见了总问怎么没上班去或上学去，心想指不定别人会怎么想的，这样也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这能静心养病吗？身体极度虚弱所需要的安静宽松的环境无法拥有，反而是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内心的苦闷焦虑也可想而知。吸烟能排解内心的苦闷，吸烟能稍微安顿不安的灵魂，吸烟成了排解心结疏解情志的重要方式。

毕业分配到了三合中学，而我一心想要去的地方是兴镇中学或兴镇镇中，我已无力向外发展，一心想要回家，身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对去三合中学非常抵触，那里完全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不适合自己，呆着十分憋屈难受。第二年想着向兴镇镇中调动却被调到兴东小学，好象跌破了底线进入到最低谷，面子上过不去呀，都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在这人生最不顺利之时，也唯有抽烟解愁了。

吸烟好象并不是一件太大的事情，其实这是一种肤浅的认识。当嗜烟如命时，烟瘾会象恶魔一样紧紧抓住你，控制你的行为，毒害你的灵魂，你会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傀儡。吸烟毒害的不仅是身体，它摧毁的是一个人的意志和人格。

1990年偶然进了兴镇中学，有些兴奋过度，心想一定要好好工作，干出个样子来。此后的多年里，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有高兴的时候也有苦闷的时候，好象不管是哪种情况吸烟都是不可或缺的事情。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是斜对门的陈忠来开的，两家关系好，自己每天都会进小卖部买烟，身上所有的钱几乎都送给了他的小卖部，每天两包软猴王，经济上是一种不轻的负担。后来这种经济负担之外的心理负担也越来越重。抽烟的危害显而易见，特别在我身上更是明显，甲亢病本身就忌讳烟酒这样的刺激品，由于自己的倒行逆施，身体已到了崩溃边缘。咽炎，咳嗽气喘，失眠，等。手指被烟熏的焦黄，浑身也都散发出一股烟味，自己都觉得讨厌。而且常常会怀疑自己会不会患上肺病或是某种大病，常感恐惧不安。这个时候，既是嗜烟如命却又讳莫如深，内心经常纠结矛盾，不抽吧忍不住，抽吧又知道这样不好。结果是抽了就开始后侮自责，心想应该少抽才对，可是一到时候手又不由自主摸出烟来。

这时候戒烟的念头已经开始在意识中萌动，并且在发芽成长，只是在等待合适的契机就会开花结果。

2003年非典时期，有一种说法，说抽烟的人几乎少有患非典的，校长王发成在三楼会议室开全干会时就这么调侃过。会毕后下楼时和杨学忠碰在一块，他说他要取消戒烟开始复吸，校长都说吸烟预防非典，我说我试着戒烟吧。当时也就是那么一说，心里并没有相信自己真能戒掉。当天开始有意识减小吸烟的量，该吸一根时只吸半根，等下次再想吸时就吸上次剩下的半根，晚上睡觉时一回想，还真少抽了不少的烟，重要的是这并没有影响任何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反而还有一种积极的感觉。这样坚持了两三天，又想尝试着一根也不抽行不行。当时就想，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不抽一口烟，其他再大的事也是小事。试着这样去做了，想吸的时候就看着那种非常强的想要吸烟的欲望，后来就会逐渐过去，下一次可能会重复这样一个过程。这一天没有吸一口烟，感觉比较好，心理上有轻松愉悦的体验。这时，我知道戒烟这件事情差不多会成功的，因为我心里做出了的一个重大的决定:戒烟是头等大事，没有比它再重要的事情，在戒烟这件事跟前什么事情都可以放下。

就这样我再也没有抽过一口烟，戒烟成了生活的主题。奇怪的是这样做了之后，许多本来以为很重要的事情现在被看淡了，甚至任其发展，不再紧抓不放，生活并没有一点的损失或耽误，一切都好好的。这时才更深刻意识到，原来自己以为很重要的事情其实并不是那样的，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一种想法而已，全是虚幻的东西。

戒烟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醒悟的过程，一个修行的过程。放下虚假不实的东西，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会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戒烟几年之内，常常会在夜里做差不多同一个梦，那就是在某个时刻某个情境下自己又开始抽烟，此时最大的感受就是后悔和自责，而醒来的那一刻，意识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时，心情十分轻松。这样的情形持续有近十年之久，可见吸烟的陋习有多么强大的生命力。

抽了22年烟，已经戒了有24年了，细想起来，虽是一件并不算大的事情，但也挺不容易的！我应当把这件事列入我人生重大事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