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非“天下第一相”管仲（下篇）——群星璀璨的国度，齐国

Zhou

三、

管仲作为齐国宰相，他的魅力是全方位的足智多谋，使的齐国成为当时最富有的国家。他也是一个有骨气的人，绝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为虎作伥、顺着君主说违心话、办违心事的人。若是后者，管仲担不起“华夏第一相”称号。这个称号经过几千年极其严苛检验，绝不是那种权力受益人或不明真相老百姓吹出来的“良相”所能比拟。这就是我喜欢管仲的地方。

还是几件小事。

管仲第四展厅“首霸春秋”，有一段介绍齐鲁两国的柯地会盟。展板前，我停留良久，不光因为事件很精彩，也是勾起春天在南京时的一些感受。

齐鲁两国几乎是世代对手。在齐桓公当政后几年，鲁国连吃三次败仗，打败仗的是鲁国大将曹沫，鲁国的汶阳因败仗被齐国占了。鲁庄公害怕了，想再割让遂邑这地方给齐国以求和，也就有了柯地会盟。

为会盟，齐国在一个叫柯的地方搭起高台，齐桓公在高坛上坐着，鲁庄公带着将军曹沫要上高坛。按说只能鲁庄公一人上坛，曹沫是不能上的。可是守坛卫兵见曹沫瞪眼发怒样子极恐怖，谁也没敢阻拦。曹沫上坛后，持匕首劫持了齐桓公。大概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卫兵惊呆了，不敢轻举妄动。

齐桓公问：“子将何欲”？（你想干什么？）

曹沫说，齐强鲁弱，强大的齐国侵略鲁国太过分了。现在鲁国国都城墙倒了，都能压在齐国国土上了。曹沫回答很夸张也很绝。你想呀，鲁国也是一个大国，现在只剩下国都了，国都城墙外就是齐国的地盘了，齐国不是欺人到欺家了嘛。其实，齐国也就是占了汶阳一块地方，离国都曲阜远了去了。那时候各国你占我一块地盘，我占你一块地盘，都很正常，都是靠实力说话，鲁国也占过别人的地盘，只是曹沫把事情夸大到极致，显示齐国的蛮横无理。

齐桓公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场答应占鲁国土地全部归还。曹沫扔下匕首下了高坛。这就是著名的曹沫劫坛。

齐桓公是何等人物，怎么能受这等窝囊气，回去后大发雷霆，就要不认账。不认账也是情有可原，这不跟后世韩信“胯下之辱”一样嘛，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受这样侮辱，况乎国君了。齐桓公手下大臣谁也不吱声，吱声的也都是附和桓公毁约。

这时，管仲出来说话了：“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史记·刺客列传》）意思为，不能这样做。你贪图小利，自己痛快了，（忘了你许下的承诺），会失去诸侯信任，也就是去天下的援助。不如把汶阳之地还给鲁国。

齐桓公肯定犹豫半天，最后听从了管仲之言，把汶阳还给了鲁国。效果当然如管仲所说，各诸侯国见齐国言而有信，就纷纷投靠齐国，承认齐国霸主地位。所以，历史上有这样一说，齐国是不战而霸，而后来能登上霸主地位的，没有一个不是靠打仗打出来的。不过，曹沫劫盟一事也是齐桓公最丢面子的一件事。管仲虽说被桓公称为“仲父”，但毕竟是臣子，万一齐桓公咽不下这口恶气，一定要找回面子，管仲是有杀头或遭贬风险的。但是他能说这番话，与国君唱“反调”，说明他是一个有骨气的、以国家利益为重的宰相。“华夏第一相”非浪得虚名！

这块展板我停留时间最长，因为想到春天参观南京30万遇难同胞纪念馆时是感受。中国与日本建交时放弃了要日本赔偿权力，这个决策荒唐，可还有人为之做解释：要求日本对华赔偿，其负担最终将落在广大日本人民头上，为了支付对中国的赔偿，他们将长期被迫过着艰难的生活，这不符合与日本人民友好下去的愿望。在展板前，我揣摩着管仲会怎么做？倘若管仲活到今天，也许他阻止不了荒唐决策，但也不会做更荒唐的解释，这不是一个有骨气的宰相所为。媚骨与管仲无关，所以，我欣赏管仲。

图九

齐桓公非常好酒，一喝就没度，还不听劝。这大概是好酒人的通病。我有个亲戚也爱喝酒，平日脾气挺好、人也随和，可是只要谁劝少喝点酒，立马就不高兴。齐桓公也是如此，手下只有陪酒的、没有敢劝阻的，只有管仲敢为之。

一次，齐桓公祭天，斋戒十天后，要庆祝一下，请大臣和管仲来喝酒。酒宴上，桓公持酒爵（就是酒壶），夫人持酒杯敬酒。三杯过后，管仲抬腿就走。桓公大怒：我斋戒十天，滴酒未沾，我已做得够好的了，宴请他，他不辞而别，太不给面了。见状，鲍叔牙、隰朋赶紧出来，追上管仲说，桓公发火了。

管仲返了回来，站在院之中，桓公不理他。往前到中庭，桓公还是不理他。再往前到喝酒的厅堂，这时桓公才大为不满的说：“寡人斋戒十日而饮仲父，自以为脱于罪矣。仲父不告寡人而出，未知其故也。”

管仲说，沉溺于安乐忧患就靠近了，贪图美食就薄于德行，怠慢听朝就疏于政事，有害国家危及社稷，我是因为这些才出走的。

桓公立刻起身下堂说，我非敢自为苟安，仲父年长，我也衰老了，我希望安慰一下您。

管仲说，我听说壮年人不懈怠，老年人不苟安，顺天道办事，一定有好结果。夏桀、商纣、周幽三王之所失，并不是一个早上淬然而到的，您为什么可以苟安呢？管仲说完，走了。这时齐桓公不敢摆国君架子了，也不继续酒宴了，恭恭敬敬以宾客之礼拜送管仲走。（《管子·中匡》）

还有一次，管仲请齐桓公到家里喝酒，喝到日暮时分，桓公仍觉没尽兴，命人点灯接着喝。这时管仲下逐客令了：我只请您白天喝，并没请您晚上接着喝，“君可以出矣”。桓公不高兴了，脸上也挂不住了，说，“仲父年老矣，寡人與仲父為樂將幾之？請夜之。”意为你年纪也大了，我与你还能再喝几次呀，接着喝吧。管仲说，你错了。贪图美昧就道德微薄，沉湎享乐最终是忧伤。壮年懈怠就会失去时机，老年懈怠就会丧失功名。“臣乃今將為君勉之，若何其沈於酒也？”（我从现在开始将对您加以勉励，怎么可以沉湎在饮酒中呢，）管仲对君主也真不给面，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当面“开销”，但其用心良苦，桓公还是明白的，从此再不夜饮。以国家利益为重，随时纠正君主行为，履行好宰相职责，难怪后人如此敬重管仲，是有道理的。

这段故事载于《吕氏春秋·达郁》，《左传》也记载了，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只是把管仲换成了大臣田敬仲完。我喜欢《吕氏春秋》讲的，因为敢“得罪”齐桓公更符合管仲的性格和骨气。

（见图十，图十一，图十二）

图十

图十一

图十二

当然，管仲被尊称“华夏第一相”，也有人不以为然，最纠结的莫过于孔老夫子了，是既爱又恨。

一次，子贡问孔子：管仲不能算仁人吧？桓公杀了他的主人公子纠，他不没有殉死，反而当了桓公的宰相。孔子说，管仲相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老百姓到今天还享受他的好处。“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要是没有管仲，恐怕我们也要披头散发，衣襟向左开了，像蛮夷一样生活，《论语·宪问》）。

后来，子路也问了同样问题。孔子说，“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桓公多次召集各诸侯国的盟会，不用武力，都是管仲的力量啊。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论语·宪问》）由此可见，孔子很赞赏管仲的。

但是，孔子又很排斥管仲，说“管仲之器小哉”。历数管仲奢靡、不知礼节等等不是，讥讽道：“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要是管仲都知礼，还有谁不知礼？《论语·八脩》）孔子为什么即赞扬又贬低管仲，司马迁看得很明白。他在《史记·管晏列传》中说：“管仲世所谓贤臣, 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 桓公既贤, 而不勉之至王, 乃称霸哉? 语曰：将顺其美, 匡救其恶, 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意思是，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但孔子却看不起他，莫非是认为周朝的统治已经衰微，桓公既是贤君，而管仲不劝勉他辅佐王室，却辅佐他称霸吗?《孝经》说：“鼓励并顺从好的，纠正并制止不好的, 因而君臣上下就能相亲”。这说的难道不是管仲吗？）

说了半天，孔子就是嫌管仲帮助齐桓公成就了霸业，没能帮他走入王道。王道是谁？王道就是周朝，周天子。管仲应该辅助齐桓公恢复光大周朝，而不是帮齐国称霸，所以管仲器局小。嗨，矛盾的孔老夫子，倒也挺可爱。

后世也有人指责管仲不是，但意思都跟孔子差不多，如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就是一个。他在写给儿子的训诫书中说，“管仲镂簋朱纮，山楶藻棁，孔子鄙其小器”。（意思是，管仲用刻有花纹的食具、红色的帽带，房子上边刻着山岳的斗栱，上边画着水藻的梁上的短柱，生活奢华，，孔子看不起他，认为其见识不高。）

有一个人说管仲不是与他人不同，那人是苏洵，苏东坡的老子。这就要说到齐桓公之死了。齐桓公大概是中国国君还是皇帝中死得最惨的。历史上国君还是皇帝有被杀的、有自杀的、有被毒杀的，也有战死的，但齐桓公是在位时被饿死的。

齐桓公晚年时，特别信任三个奸臣竖貂、易牙、开方。管仲病重时，桓公去看望他。管仲对桓公说，他死后一定要驱逐这三个小人，不然三小人必为乱。桓公答应了，管仲死后也将三人驱逐出宫。可是时间一长，桓公觉得离不开这三个人，又把他们召回身边得以宠幸，言听计从，三人权势很大。此时齐桓公年事已高，面临立储继位，桓公有五个儿子想继位，竖貂、易牙、开方在其中拉帮结派、争夺权力，闹得朝廷乌烟瘴气。

后来齐桓公病重了，三个奸佞小人也掌握了朝廷大权，干脆把齐桓公幽禁在冷宫，门前筑起了一道高墙，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高墙留一个小洞，派小太监从小洞送饭送水，后来连饭、水都不送了，齐桓公就靠屋檐留下的雨水活着。

一天，有一个女人翻过高墙进来，齐桓公一看，是侍女晏蛾儿。桓公说，我饿了，给我点吃的。晏蛾儿说，我没有吃的。齐桓公又说，给我些水喝。晏蛾儿说，也没有水。随后，晏蛾儿把外面宫廷发生的事告诉了齐桓公。齐桓公流泪长叹：“嗟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見仲父乎！”（唉，圣人见解还有不远呀？如果死人有感知，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仲父？《汉书·东方朔传·颜师古注》）用衣服蒙住脸，长叹几声西去了。晏蛾儿见桓公已死，用自己衣服盖在桓公尸首上，又卸下两扇窗户放在上面，权当埋葬，随后以头撞柱而死。

（据说，晏蛾儿埋葬在齐桓公墓的旁边，是个不大的小墓，陪齐桓公两千多年。因为没能找到齐桓公的墓，也就与晏蛾儿的墓失之交臂了，总是有点遗憾。）

齐桓公死了没人知道，也没人管。尸体“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蟲出于户”（《史记》），还是公子无诡继位，齐桓公才穿衣入敛，停柩于堂。之后朝廷还是大乱，五个公子互相攻打，无诡也被杀了。最后在宋国干预下，立太子昭为国君，即齐孝公，隔年十月在青州三山口安葬了齐桓公。所以临淄没有齐桓公的墓地，也留下一句民谣“齐王葬在三山口，临淄千年不为京”。千年以来临淄就是没再当过京都。

回过头来说苏洵。苏洵在《管仲论》中说，桓公在世时，就说天下再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才。我不相信。……贤人不悲痛自己的死亡，而忧虑国家的衰败。因此必须再推选出贤明的人来，然后才可以放心死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你管仲凭什么可以死？）

苏洵批评是有道理的，管仲没有推荐可以替代他的人，齐国由盛而衰祸根，是在他执政时所埋下了。果然，齐国内乱从霸主地位退出了，再没能雄起。直到战国时期，齐国重新成为七雄之一，不过那已不是姜齐，而是田齐，虽然还叫齐国，国君换作他姓了。

成霸业，管仲也；毁霸业，仍是管仲也。千年来，誉者毁者皆有，不过我还是喜欢管仲，喜欢他的骨气，虽为人臣，不失人格。说他是一颗高悬天际璀璨明星，实不为过，它照耀过去、照耀今天、也会照耀将来。

图十三

2025.5.15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