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昌】一块石板的六百年回响

昌哥

　 一块石板的六百年回响

——布施锡兰山佛寺碑

虽然烈日当空，气温有30多度，但游兴未减。漫步在斯里兰卡的加勒老城，穿过殖民风格的红瓦白墙，我突然想起十多年前曾看过中央电视台第四套“远方的家”栏目，报道过就在我脚下的看似寻常石板路，却托起一块海上丝路记忆的石碑 ——“布施锡兰山佛寺碑”（“布施”一词原意是把金钱、实物送给别人，‌后特指向僧道施舍金钱等财物。），也称为 “郑和三语碑”。这块被岁月掩埋、又在偶然中重见天日的大石板，藏着大明王朝与斯里兰卡跨越山海的文明对话。

斯里兰卡，我国宋代音译它为“细兰”，明代称为“锡兰”。

　 以往我对某些专家所说郑和七下西洋，船队曾远抵非洲东海岸与红海、波斯湾沿岸和澳洲、美洲等地共访问30 多个国家的说法持有一定程度的怀疑。主要是对到过澳洲和美洲的说法持怀疑的态度，或者说我是完全不相信的，因为没有任何史料记载能够证实到过澳洲和美洲。某专家仅凭明代文献《海国广记》里记载的，并没标明具体位置的一个“伽里耶国”‌，只因书中描述该国盛产重达200多斤的绵羊，就认定是澳大利亚。我不否认澳洲的羊体重是重，比如波尔山羊体重可达300多斤。但仅凭海洋中的某国家有体重大的羊就认为是澳大利亚的说法，并以此为据，证明郑和船队去过澳大利亚，难免有些太过牵强。因为从全世界的角度看，体重超过澳洲羊的也不是没有，比如、体重最重的品种是萨福克羊，原产地是大不列颠岛‌上的英格兰萨福克郡，最重的可达500斤左右。能凭此又说郑和去过英国吗。

　　另有专家仅凭2018年在澳大利亚的西澳州布鲁姆出土发现一尊明代青铜佛像‌，就认为是郑和船队遗留，这也不足为信。这尊佛像说不定是19世纪中国的采珠人从福建带过去的，或是从墨尔本“新金山”淘金的中国人转向布鲁姆采珠而带过去的。‌所以这些都不能作为郑和到访澳大利亚的证据‌ ‌‌。但郑和船队到过东南亚、南亚、西亚及非洲肯尼亚一带我是相信的，尤其这次在斯里兰卡亲眼看到“布施锡兰山佛寺碑”这一铁证，更是确信无疑。

这块石碑做为镇馆之宝保存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的国家博物馆。而石碑的发现纯属偶然。

　　说偶然发现，是因为在距今115年之前的1911 年夏天，一段尘封历史被意外唤醒。

那时加勒城是英国殖民地。英国工程师“托马林”在加勒城北铺设水管、修缮下水道时，发现一块被倒扣当作涵洞盖板的花岗岩大石板。托玛林工程师召集十多个工人把石板翻转，石板满是泥污，却隐约可见精致的中式龙纹浮雕。

石板呈长方形碑状，碑额部分呈拱形，正反面均刻有五爪双龙戏珠精美浮雕，正面长方体四周均以中式花纹雕饰。五爪双龙戏珠的碑额、工整的汉字碑文赫然显现，其他人不知道这石板是什么，而工程师托玛林他看懂了：这不是普通石板，是遥远的“大明国”的东西，虽然他不认识中文，但看到上面刻有龙纹就猜出来了，他知道有龙纹就更显高贵，可能是皇家的。他还知道：这绝对是个超级古物。也幸亏石碑是倒扣在地上，文字在下面，没有磨擦毁迹。他马上吩咐几个工人把石碑保护起来并立即上报。

于是，一段沉寂 502 年的往事（1409年至1911年），就此重现世人视野。

　　这块“布施锡兰山佛寺”石碑并非漂泊而来，而是明永乐七年（1409 年2月），郑和奉永乐（朱棣）皇帝旨，在国内（南京）取自附近官办采石场的石材，在南京龙江宝船厂一带雕刻完成。碑高1.7 米，宽逾 0.8 米，通体坚硬，碑身雕刻尽显大明皇家气度，属御制碑。

最令人惊叹的是石碑上三种文字并存的巧思构思。三种文字是：中文、泰米尔文、波斯文，同年九月随郑和第二次下西洋船队南下，次年在锡兰山佛寺代表大明皇帝郑重竖立在锡兰山佛寺。

（这张拓片在南京博物院的“观天下——大明的世界”特展中展出。拓片是2014年南京博物院受中国驻斯里兰卡大使馆的委托，派遣专业人员前往斯里兰卡，为石碑装上了防弹保护的玻璃罩。同时，拓片专家对原碑进行了拓本制作，留下了极为宝贵的史料。）

　　石碑上200多字的中文内容是：大明皇帝派遣郑和、王贵通等远航锡兰，向佛寺布施祈福。

泰米尔文内容大意是：致敬印度教神祇，尊重当地泰米尔族群信仰。

波斯文是当时印度洋商贸圈的通用语言，碑文内容大意是传递友好与善意。

　　碑文内容直白而坦诚：大明皇帝派遣郑和使团，远涉重洋抵达锡兰圣地，为祈求航海平安、万民安宁，向佛寺敬献金银、丝织品、香炉、香盒、莲花、香油、蜡烛、檀香等丰厚供养。

字里行间，没有征伐与索取，只有礼佛、布施、睦邻、通商的平和愿景。

　　郑和在锡兰山佛寺立碑后，由于后来锡兰朝代更替、战乱、寺庙变迁，这块碑就彻底消失了。几百年里，没人知道它在哪，只在史书里有记载。大家都以为要么沉海里了，要么被砸了，要么埋土里了。

失踪了几百年后，被英国人挖出来，差点运走，最后还是留在了斯里兰卡，成了国宝，令人感叹。

　　说差点被运走，是因为发现石碑后，当时有的英国人想：这么重要的大明国文物，应该运回英国大英博物馆。但是，锡兰人当时已经有了保护古物的意识，不同意运走。当然，如果英国人执意要运回英国，锡兰人是无力阻拦的。幸亏时任锡兰总督的英国人威廉·亨利·格雷戈里是一位很有文化品位，很有能力并具有远见卓识的统治官，他曾于1877年建造并设立了斯里兰卡国家博物馆（又称科伦坡国家博物馆）。它是斯里兰卡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博物馆，馆内收藏了大量该国不同历史时期的珍贵文物与自然历史标本。

当时这位英国总督也觉得，这是锡兰历史的一部分，应该留在锡兰。于是他命令把这块石碑从加勒运到科伦坡博物馆，并在该馆陈列展出，从而“布施锡兰山佛寺碑”（郑和三语碑）留在了斯里兰卡至今。

　　我们到科伦坡后，便去博物馆观看这块郑和下西洋最硬核实物证据的石碑，证明中国船队真的到过斯里兰卡，是当年郑和船队停靠加勒港、与当地友好交往的直接见证。

科伦坡国家博物馆是一座二层的宏大的白色建筑群，也是斯里兰卡最古老的博物馆，建于1877年。“布施锡兰山佛寺碑”在科伦坡国家博物馆已存放了115年，现在第四展厅陈列展岀。它用实物证明，郑和下西洋绝非传说，

　　这块石碑，它用实物证明，郑和下西洋不是搞领土扩张，而是和平远航、文明互鉴的真实历史。

600 多年前，中国船队便以尊重当地信仰、厚施不图报的方式，搭建起东、西方交流的桥梁，这是古代海上丝路最温暖的注脚。三种文字同刻一碑，更是人类文明多元包容、和而不同的最早实证之一。

　　读到这里，你可能要问，为什么要刻“布施锡兰山佛寺碑”？

刻布施锡兰山佛寺碑的核心是外交、宗教、航海、宣示的重目的。

第一，最直接的原因是：修复关系、保障航线。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到达斯里兰卡时，当时的锡兰国王亚烈苦奈儿敌视大明国，欲加害处死郑和，船队被迫撤离。

锡兰是印度洋航线必经枢纽，必须稳定关系。立碑加厚布施，是明朝主动示好、换取和平过境的作法。除了给佛寺许多物品之外还送给国王许多瓷器、金银器、丝绸等贵重物品。

二是宗教祈福、求航海平安

锡兰是佛系国家，是佛教圣地，郑和本人信佛，船队远航风险极高。以金银、丝绸、宝幡、香炉等厚礼布施佛寺，刻碑记录，祈求佛祖护佑海道大开、人舟平安。

三是宣示国威、传播 “厚往薄来”

以皇家规格立碑、巨额施舍，是向海外展示大明国力与诚意。践行朱棣皇帝 “宣德化而柔远人” 的外交方针，不搞武力征服，以友好与赏赐换取合作。

此碑为什么碑文用中文、泰米尔文、波斯文三种文字呢？

泰米尔文是斯里兰卡官方语言之一，当地泰米尔族使用，也属于印度法定古典语言。此外在马来西亚、新加坡、南非等有泰米尔裔的地区也通用。布施碑用它，就是为了让当地泰米尔族人群看得懂。同时致敬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体现对当地多元信仰的尊重。

2025 年，这块石碑由中斯联合申报，成功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从下水道盖板，升格为全人类共同的文明遗产。

　　参观了20多个展厅，看累了，坐在休息厅休息，我的大脑也在静思：

1405年郑和第一次率船队到达锡兰受到该国极不友好的对待，险遭杀害。4年后的1409 年，郑和又率领200多艘船只，近三万官兵将士与水手的庞大船队第二次远航至斯里兰卡加勒。郑和带来大批军队不是为了报仇和占领土地，而是携带大量金银、丝绸、香料、瓷器等贵重财物赠送给他们，用作表示诚心、睦邻、友好、“买路”，结交他国，只为打通和平商贸之路。全程未侵占一寸土地，未掠夺一丝资源，尽显大明国的包容与友善。这一历史举措，是中华文明 “亲仁善邻” 理念的生动实践。

　 反观西方列强的航海史，充斥着殖民、侵略与掠夺。1588 年，葡萄牙以武力强行殖民统治斯里兰卡，开启对当地的压迫与掠夺；英国库克船长踏上澳大利亚土地后，插上英国国旗，蛮横宣示领土属于英国，更于 1788 年 1 月正式建立殖民统治，对澳洲原住民展开残酷压迫，大肆攫取当地资源，将海外航行变成了血腥的殖民扩张之路。

同样是远洋航行，我国明朝的郑和1405年就到达斯里兰卡（锡兰），比葡萄牙殖民者早到183年，但没有宣示领土要求，没有殖民统治，而是以布施财物交好。

　　我们非但没有领土扩张的遗传基因，而且把“乐善好施”的传统加以发扬光大。从陆地丝绸之路到海上丝绸之路的“一带一路”国家，所经过之处，我们援建的项目从民生设施的医院、学校、高楼大厦到工矿工厂、电厂、码头港口、公路桥梁、铁路等基础建设项目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多年以来，在我们自己还不够富裕，仍勒紧腰带慷慨地帮助他们。是的，我们在一定时期收莸了友谊，但面对口罩疫情的紧要关头和目前国际形势百年大变局的时候，经验和教训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与调整。与其遍地撒种，不如重点培养，多几个铁杆朋友，少一些白眼狼……乐善好施也要有节和度。

　　中华民族历来崇尚 “和为贵”的核心思想，郑和下西洋规模浩大，却始终坚持布施交好、互利共赢，从未推行殖民霸权。

对比中西航海与殖民轨迹，可清晰印证作为炎黄子孙、华夏儿女的中华民族自古以来，从骨子里就无领土扩张和侵略他国之基因，也由此证明了所谓“中国威胁论”不过是无视历史、别有用心的说辞，纯属无稽之谈。

时至今日，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和平理念，历经千百年传承至今，是中华民族外交的根本遵循。中国始终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以合作共赢促进世界发展，用实际行动践行和平理念，但现在，要加上一条：“如有犯我中华者，远近皆诛！”

　 如今，石碑静静陈列于科伦坡国家博物馆，成为斯里兰卡国宝，而它的发现地加勒，依然海风依旧，古城依旧。

我站在斯里兰卡印度洋的岸边回望，这块石板早已不只是一块石头，它是中斯友谊的活化石，是海上丝路的史书，更是跨越时空的文明宣言：真正正义的大国交往，从不是征服、欺凌与掠夺，而是尊重、布施、守望相助。

我站在印度洋岸边凝视海天，海风尽吹，仿佛仍能听见 600 多年前，郑和船队的帆板声与锡兰山佛寺的钟声，在印度洋上，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