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

清怡雅苑

<p class="ql-block">孤鹰</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献给托举我飞出大山的父母,献给黑暗中不曾放弃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董宇辉说:“当你背单词时,阿拉斯加的鳕鱼正跃出水面;当你算数学时,南太平洋的海鸥正掠过海岸;当你晚自习时,地球的极圈正五彩斑斓。但少年,梦要你亲自实现,世界你要亲自去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段话第一次听见时,我泪流满面。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想起了那座望不到尽头的大山,想起了无数个煤油灯下伏案的夜晚。我这一生,就像一只从悬崖缝隙中挣扎起飞、最终搏击长空的孤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鹰巢在大山深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怀化新晃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晒网坡。四面环山,山高路远。从村里到镇上,要翻过几座山,走三个小时的羊肠小道。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最远去过县城,那是他“见过最大的世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家穷。爷爷是个遗腹子,奶奶是个事事不敢计较的人,母亲是个外省来的自幼没有妈妈的人。父亲是个沉闷不爱说话的老实人,可他的手,像老松树皮,裂着深深的口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就是这样的父母祖辈,在他们灰扑扑的人生里,却藏着一个近乎偏执的信念——“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里人笑话他们:“女娃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父亲不吭声,闷头抽他的旱烟。母亲只是笑笑,转身继续喂猪、砍柴、纳鞋底。她纳的一双双鞋底,却是我们一家人穿的,也是远近出名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每个学期开学前,父亲都要扛着一袋子东西,走三个小时山路到镇上卖掉,换回我的学费。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肩上空空的,裤腿卷得老高,脚上磨出了血泡。可我看见他的眼睛在发亮。那种亮,像山巅上最远的那颗星,微弱,却从未熄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雏鹰学飞,撕裂云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中,我要到镇上去读。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个星期天下午,母亲给我装上满满一罐咸菜一罐辣椒,那就是我一周的口粮。宿舍是大通铺,几十个女孩挤在一起,冬天没有热水,夏天蚊虫如雷。晚上熄灯后,我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背单词。英语是我最大的坎。我小学毕业才第一次见到英文字母,发音土得掉渣,被镇上的同学笑话过无数次,可我偏不服。我告诉自己:大山可以挡住我的视线,但挡不住我翻书的指尖;贫穷可以限制我的吃穿,但限制不了我做梦的权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三那年冬天,父亲病了。老胃病又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可他死活不肯去医院。母亲跟我说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哭。“你爸说,钱要留给你交下学期的学费。”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爬起来继续做题。我知道,我不能辜负他们。我每多做对一道题,就离大山远一步;我每考高一分,父母受的苦就多一分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考那年,我考进了县里一中,看到老爸脸上的笑容,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那座山,他看了一辈子,从没有翻过去过。可他知道,他的女儿,要翻过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第一次翱翔,看见了天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母亲正在猪圈里喂猪。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那个大红的信封。她不识字,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给我:“念给娘听听。”我念了。念到“录取通知书”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哽咽了。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爸说得对,你能飞出去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年,伯父陪着我,坐了一天的绿皮火车,来到了大学。第一次站在城市的天桥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了董宇辉说的那些话——阿拉斯加的鳕鱼,南太平洋的海鸥,地球极圈的五彩斑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远方,第一次变得触手可及。大学我没有浪费一天,我像一只终于冲出峡谷的鹰,贪婪地学习、拼命地成长。我告诉自己:飞出来了,就不能再掉回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毕业后,我成了一名中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的第一天,我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眼睛,有的清澈,有的迷茫,有的像我当年一样,藏着不甘和倔强。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们,老师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你们能走到的地方,一定比老师更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折翼之痛,命运的风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活不会因为你已经够苦了,就对你手下留情。我结了婚,丈夫踏实、本分、话不多。我们有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以为,生活终于开始对我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儿子三岁那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一个人在楼下叫我儿子他爸的名字,我出去说他在同事家帮忙,他要我快赶去医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哭,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哭声、脚步声、说话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只是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儿子怎么办?他才三岁,刚学会完整地说一句话。他昨天还在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他的爸爸是那种乐于助人的,谁叫谁到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打开门,儿子坐在地上玩积木,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呢?”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恨透了命运。可命运不会因为你恨它就停下来。日子还要过,儿子还要养,班还要上。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晕死过几次,又醒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天上课,我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悲伤就会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晚上回到家,哄儿子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空发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城市的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可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大山里看到的星空,密密麻麻,璀璨得让人想哭。父亲说:“你看那些星星,再远再暗,也亮着。”是啊,再远再暗,也亮着。我不能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孤鹰搏空,万里长空</p><p class="ql-block">我重新站了起来。不是不痛了,而是学会了带着痛飞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儿子上幼儿园后,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教学研究中。我带的班级,成绩从年级倒数,一步步爬到了前列。我写的教学论文,开始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我被评为了县级优秀教师,教学能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问我:“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搞教学,还年年毕业班,怎么做到的?”我说:“你见过悬崖上的鹰吗?它没有退路,只能往上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的,没有退路。就像当年我的父母没有退路一样。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用自己的脊背,把我托出了大山的谷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也要成为儿子的那座山,那阵风,那双托举他的翅膀。儿子慢慢长大了。他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知道妈妈忙,就自己乖乖地写作业、自己洗脸、自己关灯睡觉。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看见他已经睡着了。有次下晚自习回来,他说“妈妈给我吃钙片,我抽筋了”,我一摸,烧得烫手,我立马不顾疲惫,背起他就往医院跑,高烧39.8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终于,抵达自己的领域</p><p class="ql-block">每次获得荣誉的时候,颁奖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大山深处,借着煤油灯背单词的小女孩。在山坡上放牛砍完一担柴后做作业的小女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那时候一定想象不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样的聚光灯下。可她又一定想象得到。因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读书能改变命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儿子如今工作了,经常带我吃好吃的,只想带我玩好玩的,其实我想告诉他:你不用带妈妈去任何地方。妈妈已经去过了——不是去阿拉斯加,不是去南太平洋,而是去到了命运的另一边,去到了当年那个大山里的小女孩梦寐以求的远方。那个远方,叫做“靠自己活成想要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退休来到儿子这里。每天清晨,看着进儿子校园的那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我总会在心里说同样的话:孩子们,世界很大。阿拉斯加的鳕鱼会跃出水面,南太平洋的海鸥会掠过海岸,地球的极圈会五彩斑斓。但你要自己去——自己去背单词、自己去算数学、自己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晚自习。因为梦要你亲自实现,世界要你亲自去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不过是一只从大山深处飞出来的孤鹰,在命运的暴风中折过翼,在漫长的黑夜里迷失过方向,却始终没有停止扇动翅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孤鹰之所以为鹰,不是因为它从不坠落,而是因为它每一次坠落之后,都能撕破云层的缝隙,重新展翅翱翔天际,掠过万里长空,最后——到达自己的领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托举孩子飞出大山的父母。你们或许平凡,却是这世间最伟大的翅膀。</p>